【第三十章  冬天裡的春天】
幾天後的傍晚，天剛黑，外面還飄著點零星的雪沫子，一個黑影突然從牆角竄了出來，堵死了畫室唯一的門口。
那人穿著一件黑的皮夾克，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還戴著一頂鴨舌帽，看背影都不像好人。
可王青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雙鷙、渾濁的眼睛，像藏在石裡窺伺獵的毒蛇。
是他！鴨舌帽下出捲髮。那個在“十里桃園”樓道里遇到那個捲髮，摟著一個穿短皮的人那個男人。
沒錯，就是那個被李小虎做“三哥”的男人！
“王青，好久不見啊。”男人扯了扯角，那笑容比雪天還寒，只有一種打量獵的興味，“沒想到啊，你這小丫頭片子，搖一變，倒了大善人。一齣手就是一萬塊，豪氣啊。”
王青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好像瞬間凍住了，手腳冰涼冰涼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脊背重重地撞上了冰冷的畫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畫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你想幹什麼？”的聲音乾又發，細得像蚊子，幾乎聽不見。
“我想找你，自然就能找到你。”男人往前近了一步，上那混合著菸草和汗臭味道撲面而來，讓王青一陣反胃。“你以為，拿了錢，拍屁溜了，以前的事兒就能一筆勾銷了？真是太天真了。”
他把聲音得更低，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直往王青的耳裡鑽：“那筆錢怎麼來的，你心裡清楚，我也清楚。可你當初答應的事兒，辦妥了嗎？《青蘋果》那幅畫，李一鳴到底給不給？”
王青的心臟在腔裡瘋狂地擂著，撞得口生疼。猩紅的包廂、酒杯，李小虎貪婪的臉、自己下的。那些人用畫和李老師的命做籌碼的骯髒易……所有被拼命抑、想要忘的記憶碎片，此刻都尖嘯著翻湧上來，讓頭暈目眩。
“畫……畫在省裡參展後，可能被省博館收藏，我……我不能去拿……”結結地解釋著，聲音裡滿是無助。
“你不能？”男人嗤笑一聲，打斷了的話，眼神陡然變得兇狠起來，“你不能，我能！我能把你那天晚上在包廂裡的樣子，幹了什麼、說了什麼，原原本本地捅出去！我去找你們校長，找教育局，再‘好心’地告訴那個病秧子李老師和他的家裡人，讓大夥兒都開開眼，看看他們裡純潔善良的好學生、人尊敬的模範教師。聽聽他的病是怎麼來的，你最清楚。讓大家看看藝英雄背地裡玩的都是什麼下作把戲！”
他的聲音不算高，卻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在王青繃的神經上來回拉扯，疼得快要崩潰了。看著男人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只覺得天旋地轉，畫室裡的燈、畫架、斑駁的牆壁，全都扭曲旋轉起來，化作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吸進去。
以為自己拼盡全力，已經從那個噩夢裡爬出來了，卻原來，那噩夢的手一直如影隨形，此刻終於徹底攫住了，要把重新拖回那黏膩腥臭的深淵。
男人最後甩下了一句像判決一樣的話：“年後吧，給你三個月時間。想辦法把畫從省里弄回來，弄不回來，就照著原樣仿一張，必須一模一樣！不然……”他頓了頓。
他眼中兇畢，“我就幫你好好‘宣傳宣傳’那筆善款的來路。到時候，你看看李一鳴還能不能當他的‘英雄’，能不能待在這個學校，能不能在這個屆立足！”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攜著一室外的凜冽寒氣，“砰”地一聲摔門而去。巨大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畫室裡久久迴盪，震得王青耳中嗡嗡作響，也震碎了最後一點僥倖心理。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慘淡的月費力地過窗戶上厚厚的冰花，在地上投下幾塊模糊不清的、清冷的斑。
王青沒有開燈，順著牆壁，慢慢坐到牆角那把破舊的椅子上，蜷起來。
寒意從水泥地滲上來，穿單薄的棉，浸骨髓，凍得全控制不住地抖，牙齒格格作響。可一不，眼睛直直地瞪著窗外那一片凝固的黑暗。
這一夜，無數畫面在腦中瘋狂閃回：李老師浮腫蒼白的睡，師母離去時失的背影，同學們指指點點時鄙夷的角，還有剛才那個男人冰冷刺骨的最後通牒……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子，在心上反覆切割。
天漸亮，灰白的線艱難地滲宿舍。王青眼底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臉灰敗得像一夜間被走了所有生氣。
然而，經過一夜極致的恐懼與掙扎，那眼中的混與弱竟慢慢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在這平靜之下，悄然凝聚的、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太清楚了，那個男人的威脅絕非虛聲恫嚇。而教育局的調查、校園裡蔓延的流言、師母心碎的誤解……所有這些麻般的線索，最終都會擰一絞索，牢牢套在李老師脆弱的脖頸上。他剛從鬼門關搶回半條命，就像風中殘燭，再也不起任何風雨摧折了。
“必須……必須把李老師徹底摘出去。”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的火苗，在心裡越燒越旺。
對著宿舍那面蒙塵而模糊的小鏡子，緩緩抬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乾涸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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