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自從校前曹老師介紹”賈主任“，那時候是總務主任。一直沒改過口。
可人家現在已經是副校長兼教導主任。不可同日而語。賈銀鬥倒是不介意，知道這娃老實。
賈銀鬥嘿嘿乾笑了兩聲，話鋒像刀子一樣，突然就轉了向，出了底下寒閃閃的真實目的：“李老師現在的況……你我都清楚。唉，這換了腎，要是排異反應還這麼嚴重，那可就是……沒有退路了哦。”他拖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像在敲打什麼。
王青直了一直微微弓著的腰背，沒接話。
“王青啊，”賈銀鬥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低了些，帶著一子黏糊糊的噁心勁兒，“你是當初過我的關係，才班進來的學生，這個分，你沒忘吧？這三年來，你一直跟李老師關係得……嘖嘖，那是相當不錯。你還給他兼著做飯、照顧生活，學校裡嘛，人多雜，有些風言風語，這個……你應該也能想到吧？”
王青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賈銀鬥那雙藏在鏡片後面、閃爍不定的眼睛，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賈主任，我正不怕影子斜。我和李老師，就是最純真的師生關係。別人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喲，還氣。”賈銀鬥冷笑一聲，那笑容像冰碴子劃過玻璃，“事嘛，是這麼個事。可是啊，這人言可畏，吐沫星子能淹死人，這個道理，你不懂？”
突然，他把話題猛地一拽，拽到了那個王青最害怕、最想埋葬的秘上：“對了，說到李老師……去年李小虎代表那個‘神秘人’，捐給李老師的那一萬塊錢救命錢……可是經你的手拿的吧？”
王青的好像瞬間凍住了，手腳冰涼。看著賈銀鬥慢悠悠地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朝著空中吐出一個渾圓的、緩緩擴散的菸圈，那煙霧模糊了他此刻的表，卻讓他的話更清晰，更刺耳。
“李老師那邊……你應該沒說，對吧？現在呢，畫室又被盜了，一堆爛事。這個事，誰也不能再提了。提了，對誰都沒好。也別再讓李老師刺激，生氣。有些事……你，我，可能都擔當不起哦。”
“我們”。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王青心裡跟明鏡似的，他說的“我們”，指的就是那筆一萬塊鉅款的事。天知地知，除了自己，就只有賈銀鬥和李小虎知道底細。
這是威脅。赤的、著七寸的威脅。
王青覺得嚨發乾，像堵了一團棉花。用力嚥了口唾沫，把那翻湧上來的恐懼和噁心強下去，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鎮定。聽見自己的聲音，乾的，卻還算平穩：“我知道……事的輕重。”
賈銀鬥似乎滿意了，又吸了口煙，揮揮手：“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準備畢業，別想太多。”
王青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排死氣沈沈的平房。沒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出了學校南邊那個很人走的小門，沿著門外那條老舊、鏽跡斑斑的鐵軌，漫無目的地往前蘋果園方向繞了一圈。
走啊，走啊，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的窒息甩掉。
心沈重得像墜了塊鉛，痛苦不堪，又茫然無措。著天邊一點點沈下去、變得紅的夕，遠駱駝峰禿禿的廓，在暮裡是一片沉默的土黃。
關帝廟那邊，偶爾傳來一聲悠長、沈悶的鐘聲，“當——”，穿傍晚的空氣，一聲聲，不不慢，卻像直接敲在的心口上，敲得心裡愈發慌，空落落地發虛。
從校外院牆外的小路，往東，再往南。轉彎往西。
走到了往車站的鐵軌方向，腦裡浮現出賈銀鬥”謀殺“他傻兒子的場景。
西下的夕餘暉，斜斜地照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上，鐵軌反出冷冷的、金的，像兩條巨大的、蜿蜒的金蟒蛇，沉默地趴在大地上，無限地延向看不見的遠方。
王青呆呆地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順著這條鐵軌，一直走，一直走，是不是就能走到西京城？
李老師，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從朱校長那兒聽說，大關回電話，說那邊一切順利。
李老師已經醒了，正在醫院裡做各種檢查和調整治療。
可“順利”兩個字，聽著那麼輕飄，能抵得過賈銀鬥剛才那些沈甸甸的威脅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