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雪藏生】
賈銀鬥那眼神，閃閃爍爍的，話說得也含糊，什麼“可能是專業小乾的”、“鑰匙嘛，說不定是李老師自己弄丟了”……他那一套套推測，還有最後調查出來的那個“無果而終”，就像往深水潭裡扔了塊石頭，撲通一聲，就激起那麼點兒水花，轉眼就沈到黑黢黢的潭底，啥也看不見了。
可這潭水，表面上看著是平了，底下卻攪起了更大的漩渦，讓人心裡頭直犯嘀咕，疑影重重。
能拿到鑰匙或者有機會到鑰匙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賈銀鬥是管保衛的，學校啥時候人多、啥時候人，哪個犄角旮旯幾草，他比誰都清楚。
這場盜，他到底有沒有份兒？是不是仗著自己管這攤事兒，或者太悉這地方，悄悄做的應？又或者，他其實知道點啥，卻故意裝傻充楞，用“專業小”、“鑰匙丟了”這種話，把水攪渾，把調查往歪路上引？
他在這檔子事裡頭，到底是個被矇在鼓裡的倒黴蛋，還是……就是藏在平靜水面底下，專門等著撞翻船的那塊暗礁？
警察走了，學校這邊，好像也只能是“登記在案，等通知”這麼一句冷冰冰的話。
那扇代表著“方說法”的大門，在面前“哐當”一聲關上了，帶著一子制度特有的、冰碴子似的漠然，能把人的熱心腸都凍住。
可心裡頭那簇火苗子，非但沒被這連番的風雪和冷臉澆滅，反而被那子憋屈和不甘，燒得更旺了，呼呼地往上躥。
想起李老師把鑰匙給那會兒，那雙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渾濁、卻依然滿滿當當盛著信任的眼睛；想起那幅《大地》草圖裡，用木炭勾出來的、又遼闊又帶著子倔強勁兒的線條；想起兜裡那片冰涼的、卻又燙得心口發疼的《青蘋果》碎紙。
“就算把整個桃源鎮翻個底兒朝天，我也得把李老師的那些畫找回來！”這誓言，沒喊出聲，就在心裡頭轟隆隆地響，像燒紅了的鐵塊猛地淬進冰水裡，發出那種“刺啦”一聲，又堅定又決絕的嘶鳴。
這不再是小孩兒家一時上頭的熱衝了，這是一個被到牆角的忍。一個自個兒守著的東西被人踩在腳底下，那份信任被人當爛泥摔了的孤零零的人。咬著牙，向那些不公道的、想讓人把什麼都裝傻子，發起的挑戰。
故事的開頭，也許是一場要命的車禍和一場糟心的盜，可真正的、難走的路，這會兒，才在這子豁出去了的狠勁兒下，悄沒聲地，算是真正開了頭。
知道，前頭等著的路，肯定不好走，佈滿了不知道從哪兒就會冒出來的刺兒和看不見的危險。可沒得選了，也……不怎麼怕了。
信，有些東西，就算沒法兒用多錢來標價，也值得人把一腔子熱、一子傻乎乎的執著，全都押上去，去追，去討。
真相，就像被這場厚厚的大雪死死在底下的種子，現在看著是靜悄悄的，可它就在那兒，等著哪天，憋足了勁兒，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王青的腳印，就要第一個，去踩破這雪夜裡死一樣的沈寂，朝著那片霧濛濛、看不清深淺的前頭，一步步，踩過去。如同知道是個地雷，也要踩上去。
在現實中，藝品盜竊案常因對畫作價值，尤其是非市場知名畫家的作品的誤判而被低估。警方依據常規盜竊案的價值作為立案條件，以涉案金額多來判斷是否立案。
而李老師的畫作在未被市場明碼標價前，其凝聚的價值、藝生命與個人歷史，在冰冷的制度框架下，難以被量化，從而極易導致案件的草率理。
從程式上看，校園盜竊案的置往往遵循固定流程：保護現場、報案、初步調查、據損失價值決定是否刑事立案。
當“損失”無法被快速折算數字時，對李老師個人、對學校乃至對一群學生的特殊意義，便了無關要的“因素”，案件自然被擱置。這與王青所到的那種深骨髓的“匆匆了結”與價值否定，完全吻合。
王青翻來覆去，咋也睡不著。
宿舍的窗戶玻璃，被外面雪地一反，映得一片慘白，像塊巨大無比的、冰涼的玻璃，把外頭那個被大雪捂得嚴嚴實實的世界，模模糊糊地進來。
睜著眼，盯著那片虛晃晃的白，只覺得天和地都在轉，胃裡空得發慌，可又像墜著個鐵疙瘩，沈甸甸地往下拽。
夜裡迷迷糊糊的，到刺骨的冷，下意識手往旁邊，竟鬼使神差地把旁邊空鋪上、謝潔茹的被子也扯了過來，裹在自己上。
那被子上好像還殘留著一點舊主人的氣息，混著長時間沒蓋的灰塵味兒，讓在昏沈中到一說不清道不明的藉，這才朦朦朧朧，半夢半醒。
昨晚上那陣驚嚇、那火氣、還有沒著沒落的害怕，這會兒都慢慢沈下去了，化開，變一種更深的、帶著涼颼颼勁兒的清醒，還有一怎麼都趕不走的、混著點兒自責的懷疑，可是拿著鑰匙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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