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雪境疑聲】
正月十六，照理說高三畢業班該打頭陣開學了。可一場晉南地區都見的暴雪，把啥安排都給攪和得稀爛。
高一高二的學生按原計劃得等到正月二十一才報到，這會兒的校園裡頭，只有稀稀拉拉附近返校的高三學生和一部分教職工，空曠得能聽見回聲，也冷清得讓人心裡發。
正式的課還沒開始上，暴雪過後那子懶散散的、沒人管的勁兒，還在空氣裡飄著。
改革開放了，包產到戶了，農村人是寬裕了不，可大家夥兒還都沈浸在春節那團圓、鬆快的熱乎氣兒裡沒出來呢。
北方的晉南，老話兒講“好出門不如呆在家”，這正月裡，誰願意往外頭跑？可學校裡頭的一切，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畫室盜竊案，給暗地裡攪得一團麻。
王青隔著警戒線五六米遠，看見一個端著相機的民警，正跟那位關部長彙報。民警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死靜的雪地裡，聽得還清楚：“關部長，初步勘查完了。現場門窗都完好，沒發現暴力破壞的痕跡。屋裡頭，李老師的畫、料、書籍畫冊，甚至連鍋碗瓢盆這些過日子用的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一點翻的跡象都沒有。唯獨……唯獨所有的畫作，牆上釘的、畫架上繃的、地上堆的，全都不見了，一張沒剩。這明顯是一起目標特別明確、有預謀的盜竊案。嫌疑人很可能……手裡有鑰匙，或者用了專業的開鎖手段。”
關部長聽了，輕輕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紫紅的金邊眼鏡。話鋒一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子不容置疑的腔和力道：“嗯。況我瞭解了。回頭我會親自跟市公安局的楊局長通，這個案子，不能按普通的盜竊案理。”
頓了頓，目掃過旁邊那個昨天沒面、態度敷衍的派出所所長，那人此刻正站在側後方，腰都彎了幾分。
“你們派出所的同志可能不太瞭解，”關部長的語氣裡帶著點教育的意味，“李老師是我們省裡有名的青年畫家，作品是上過全國展的，藝價值很高。他的畫作和畫冊，在民間收藏圈子裡很追捧，絕不是普通的‘紙片子’。這個案子，要作為縣裡的重點案件來辦。藝品的價值，不是用錢就能簡單衡量的，它承載的是文化，是創作者的心。” 顯然，這位部長是懂行的人。
昨天還答不理的那位所長，此刻臉上堆滿了愧疚和恭謹，忙不疊地點頭哈腰：“是是是，部長教育得對，是我們工作認識不到位，考慮不周。我們一定高度重視，全力偵辦！”
王青看著這一幕，心裡頭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啥滋味都有。沒想到，自己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打給大關的那個電話，竟然能引起這麼大一串連鎖反應。當時大關正在他姑姑家陪親戚打牌呢，接到電話，牌一推，立馬就跟姑姑說了這事。
這位部長一聽侄子崇拜的恩師，又因為自己年輕時也是個文藝好者，深知藝家把作品看得比命還重。加上知道李老師的事蹟，去年還是地區捐款小組裡當過副組長，於公於私，這事兒都沒法袖手旁觀。
擔心李老師要是知道畫作被盜，病再加重，那可了不得。於是當即帶著大關，先去了李老師家裡探、安，隨後又帶著心神不寧的李老師來現場，這是最好的理。
再讓市局給派出所下了命令，一塊兒趕到了學校現場。
公安人員做完初步記錄，陸陸續續離開了。關部長走上前，跟李老師親切地握了握手。的手很暖和，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李老師，您千萬彆著急，最要。先把養好，畫，以後還可以再畫。犯罪分子我們一定會全力追查，抓到後，不僅要法律嚴懲，也要把畫追回來，讓他們賠償您的損失，補償您的心。”
李老師的手有些抖，冰涼冰涼的。他只是反覆地、機械地點著頭，裡喃喃地念叨：“再畫，再畫……”聲音乾嘶啞，像是從很遠很遠、被空了的地方飄過來的，聽著讓人心酸。
關部長又拍了拍旁邊大關的肩膀：“關子，你在這兒待兩天，好好照顧李老師。學校這邊，你多費心。”說著，把大關拉到一旁，好像跟司機要了錢包，從裡面取出些錢塞給了大關。接著，轉向一旁的朱校長和賈銀鬥，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在上車離去前，又特意對朱校長低聲叮囑了幾句。
朱校長連忙應下，見關部長的車駛遠了，消失在雪路盡頭，這才轉過招呼眾人，臉上的表也鬆弛了一些，但眉頭還皺著：“李老師，外面天冷，您這還在恢覆期，可不能再著涼了。去我那兒吧，屋裡生了爐子，暖和。咱們正好開個小會，商量一下後面怎麼辦。大關，”他轉向大關，“你找兩個學生，先去把李老師屋裡的爐子生起來。然後你也過來。”
他頓了頓，目掃過站在一旁的王青，又落到賈銀鬥上，“李老師，王青，還有賈主任，都一起來我屋裡吧。”
王青聽到朱校長點名，而且竟然把的名字放在了賈銀鬥前面，心裡微微一震。有種寵若驚的覺，可這覺底下，又摻著一的不安和力。
沒吱聲，默默跟在眾人後。
朱校長的房間果然暖和多了。爐火燒得正旺，橘紅的火苗活潑地著爐壁，呼呼作響，一下子就把從外頭帶進來的那子刺骨寒氣給驅散了。大家圍坐在爐邊，椅子上、床沿上，得滿滿當當。
爐火烤得人臉發燙，可氣氛一時卻有些沈悶，沒人先開口。
朱校長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語氣沈重：“李老師，出了這樣的事，學校上下都很痛心，是我的工作沒做好，安保上有。不過現在好在，市公安局已經重視起來了，關部長也親自過問了，這就是眼下最大的轉機。我們當前最重要的，就是全力配合公安調查，人家要什麼資料、要問什麼話，咱們都得如實提供。同時，咱們自己也得想想辦法，不能幹等著，得爭取早點把畫找回來。”
李老師依舊低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跳躍的爐火，裡還是反覆唸叨著那兩個字：“再畫，再畫……”彷彿除了這兩個字，他腦子裡已經一片空白，再也組織不起別的語言了。爐火在他渾濁的眸子裡跳，卻映不出半點亮。
這時，門簾一掀，大關帶著一冷風進來了，他安排好了生火的事。朱校長對他說：“大關，李老師這邊，你這幾天多費心，晚上就睡他那兒吧，男孩子方便些。一定要照顧好李老師，千萬別再出岔子。”
大關連忙點頭，拍著脯保證：“校長您放心，我一定把李老師照顧好。”他說話時，目似乎不經意地、飛快地掃了一眼坐在角落影裡的賈銀鬥，抿了抿，腮幫子的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衝到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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