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紅薯寒 辣醬燙】
“畫飯票”的事，最後還是了餡，紙包不住火。學校追查下來，風聲鶴唳。
蘇站了出來，把事兒全攬到了自己頭上，說自己是“主犯”，鬼點子都是他出的，別人都是被他“帶壞”的。
他被揪到全校大會上念檢討書，臺下黑的人頭，好多知道他底細的同學，聽著聽著，都抹了眼淚。
他沒為自己辯解一句，也沒提半個字關於畫畫、關於夢想的苦衷，翻來覆去，只說自己“”，說自己不該耍小聰明，走歪路。
最後，他背了個重重的警告分，檔案裡留下了不掉的汙點，代價沈甸甸的。他後來著眼淚苦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唉！說一千道一萬，都是窮給的。可現在回頭琢磨，那大概是我們那幫傻小子，能想出來的、對抗眼前那片要啥沒啥的荒涼，最笨、最蠢，卻也……最他媽滾燙的法子了。”
畫飯票換料，好歹撐過了春夏。可一到冬天，連畫飯票用的邊角料都難尋，飯票的來源也斷了。和冷，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孿生兄弟，專挑人最難的時候下手。
晚自習結束，從教室裡出來，手腳冰涼得像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肚子裡更是咕嚕嚕響一片，得人前心後背，躺在土炕通鋪上乾瞪眼，怎麼也睡不著。
“我們的教室挨著東邊就是校長家的三間房。校長家地窖裡藏的蘿蔔紅薯，了我們班上……公開的秘。”蘇回憶道，語氣裡滿是無奈。
校長家的紅薯窖，挖得又深又窄，壁抹得，下去難，上來更難。大家都怵頭，有人提議抓鬮，誰抓到誰下。並推舉老段安排寫鬮。邪門的是，每次抓鬮，那張寫著“我下”的小紙團，就像長了眼睛，回回都蹦到蘇手裡。
“我就像只笨蛤蟆，摳著井壁上那淺淺的、勉強能搭腳的小窩，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下蹭。”蘇比劃著當年攀爬時稽又艱難的作。
“窖底那寒氣，直往骨頭裡鑽，凍得人上下牙打架。我把全班僅有的一條、腳磨得飛了邊的牛仔搭在脖子上，兩個用麻繩死死紮，當麻袋用。一邊裝紅薯，一邊裝蘿蔔，再像壁虎似的，藉著井壁上那點可憐的凸起，拼了老命往上爬。”
每次吭哧吭哧爬出窖口，後背早被冷汗浸，又被地窖裡的寒氣一激，冰涼地在皮上，那滋味，別提多難了。
大家圍著分“戰利品”，生水早已打好，洗的洗，切的切。水靈靈蘿蔔切伴醬油。甜滋滋的紅薯切片直接吃。
蘇總得先去水房洗漱，拍打掉頭上、上沾的泥土草屑毀掉“罪證”。然後。等他收拾利索，跑回來時。往往早被搶了。
只有同桌老段，總會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出一個焐得熱乎的大紅薯，悄悄塞到他手裡，低聲音說：“喏，你的‘辛苦費’，趕吃，吃了暖和。”
多年以後，老段來京進修，邀請蘇蹭課。晚上吃飯喝酒，聊起年時的荒唐，老段想起往事都紅著眼眶，吐了實：“傻小子！那鬮兒，我每張都寫的‘我下’！別人抓到了，看都不看就扔一邊，就你實誠，次次都展開，認認真真看，還真以為是自己點兒背！”
蘇笑的捂住肚子：“我後來也恍然大悟。但就是一個人可以獨一個紅薯。就是沒吃上生涼拌蘿蔔”。
原來當年的老段和同學們，是故意把最危險、最埋汰的活兒，留給了這個最願意擔當的傻小子。蘇也能猜到。同時也是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悄悄地、默默地，護著他心裡頭那簇對畫畫死也不肯熄滅的小火苗。
寒假前，紅薯的事終究還是東窗事發了。校長高三同學下窖清點，發現裡頭藏的過冬蘿蔔紅薯，早已被搬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些泥土。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早時間。二十多個參與此事的男生，被班主任普老師像趕羊一樣，轟到教室門口的寒風中罰站，一個個凍得臉發青，瑟瑟發抖。
蘇排在倒數第二個，班長老段站在最後陣。眼看普老師臉由紅變青，厲聲追問誰是“主謀”，蘇兩發，像篩糠一樣抖，幾乎就要舉起那只有些抖的手，把罪名攬過來。就在這時，背後的手腕被老段猛地一把攥得生疼。老段低聲音，輕飄飄地在他耳邊喝道：“法不責眾！給我住！不能讓你一個人當冤大頭！”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空氣都快凍住的時候，沒人承認。普老師派生去請校長過來訓話。來的不是怒氣衝衝興師問罪的校長，而是他那位材瘦小的老伴，王阿姨。
王阿姨滿頭銀髮，從風裡走了出來。
寒風裡，王阿姨兜著大棉襖的前襟，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堆得像個搖搖晃晃的小山。那是一個個塞得鼓鼓囊囊、玻璃罐子被得鋥亮、裡面紅亮亮油汪汪的辣椒醬！
抬眼往校長家屋簷下一看，那曾經像紅瀑布一樣垂掛下來的、紅得耀眼的幹辣椒串，此刻早已空空，一不剩。
每個在寒風裡罰站的男生，手裡都被塞了一瓶沈甸甸的辣椒醬。冰冷的玻璃罐子捧在凍僵的手心裡，卻覺得那分量，直接燙在心裡，燙得嚇人。
有人低下頭，飛快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教室裡，也傳來生們抑的、低低的泣聲。那瓶子裡裝的，哪裡只是嗆人的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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