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假票憶真】
跟蘇在一塊兒待久了，王青覺得自己像塊在野地裡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土疙瘩，突然遇上了開春頭一場暖洋洋的太，從外到裡，慢慢地、地化開了，鬆快了。
心裡頭那扇鏽死了多年、焊得死死的鐵門，竟被他那些滾燙的、掏心窩子的話，生生給撞開了一道。
雖然只是一道，但，真真切切地進來了。
上那子還沒被社會這口大染缸浸的淳樸和直楞，在蘇眼裡，倒了稀罕，了難能可貴的“真”。
有一回，不知怎麼聊起了以前，蘇說起他們職高時候的荒唐事：“我們那會兒，可沒幹缺德事兒。畫過飯票，讓食堂大師傅舉著炒勺追出二里地；畫過電影票，居然回回都能混進去看個尾；最懸的一次，是畫了次‘錢’，讓班主任罵得狗淋頭，差點背個分滾蛋。”
他說，那時候學畫畫，窮得叮噹響，紙、筆、料，樣樣要錢，家裡指不上。最划算的買賣，就是幫一個家裡有勢力家境好的同學畫作業，換他用剩下的紙筆頭兒，既能練手，又能得點實在東西，算是窮小子能想出來的、最實在的“雙贏”。
“畫飯票”這舊事兒，像羽，總在王青心裡最的地方撓啊撓，終究沒忍住，追著問細節，想知道到底咋回事。
“哈哈，這事兒啊？”蘇了手，那手上還沾著點兒上午畫畫時蹭上的群青。他眼神飄向遠在風裡晃悠的荷塘，語氣裡帶出幾分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的苦，“說起來，牙兒都發酸。”
職高那會兒，“窮”這個字，是拿燒紅的烙鐵，刻在骨頭上的。食堂打飯憑票，有錢人家的孩子，頓頓白麵饅頭，偶爾還能來份油汪汪的菜，香飄十里。
可蘇和幾個同樣迷畫畫迷得神魂顛倒的窮哥們兒，肚子裡常常唱空城計，得前後背，走路打晃。
早上灌一肚子涼白開就去跑，午飯只敢買一個糧窩頭，就著食堂免費提供的、齁鹹的蘿蔔條，往下嚥。
蘇心裡那團想畫畫的火，燒得旺著呢，可料、畫紙、畫框，哪樣不得真金白銀？家裡被前些年的運折騰得底兒掉，鍋都揭不開，哪有餘糧支援他這“不當吃不當喝”的好？
肚子是家常便飯，但比肚子更熬煎人的是，心裡頭那團藝的鬼火明明燒得劈啪響，可對著空白的紙，就是點不著，沒料啊！沒有那管管出來的、帶著怪味的，再好的想法，也只能爛在肚子裡，發黴，變餿。
“窮急了，啥法子不敢想？”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有一回，蘇偶然發現，學校食堂用的那種塑膠飯票，圖案簡單得要命，也單調，心裡就活泛了。
幾個膽兒的窮小子湊一塊兒嘀咕：能不能……找點印刷廠扔出來的邊角料，試著……仿著畫幾張？不為大吃大喝，就為了能從牙裡省下幾飯錢，好去換幾張最劣質的畫紙、幾管最便宜的料，或者幾盒畫素描用的炭筆。
首先和同桌班長老段商量得到默許。
老段不老，比我年齡還小一歲，個子比我高。他是班長，笑瞇瞇的，長得像當時火的歌星王傑，喜歡王傑唱歌的孩都喜歡他，他是那個年代敢於早的傢伙之一。
我們四個大個子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老段還有個嗜好，就是等英語老師巡課到都後面，著他那濃厚的絳州英語腔和老師流。說的一般，膽略可嘉。這種口語練習方法還被老師鼓勵，得到班主任普老師的表揚。他做事比較有城府，老練。所以大家喜歡他“老段”。
那時候，學校周邊那些小賣部、小吃攤，飯票跟票是能混著流通用的，這也就給了他們這些“手藝人”一線生機。
他們趴在宿舍邦邦的木板床上，就著昏黃的燈，把真飯票擺在眼前，一筆一劃地臨摹，模仿上頭印的字型、畫的簡單圖案，用攢了很久、汗津津的零花錢，買來最便宜的料，小心翼翼地調。
最開始，只敢畫五面額的，買兩個饅頭或者一小塊腐，找回的零錢，那可是能攥在手心裡、嘎嘎響的真票子！省下來的飯錢，終於能實實在在地在手裡了，然後像衝鋒一樣，奔向校外那家總是飄著紙墨清香氣的小文店，踮著腳，指著玻璃櫃臺後面那管管夢寐以求的料。
“開頭順，沒人瞧出病。”蘇比劃著當年趴在床上、瞇著眼描畫的樣子，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沈了下去，“直到那天，老天爺不開眼，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食堂屋簷往下滴水，正好打溼了我們用假飯票買饅頭時，遞出去的幾張‘大額’飯票。”食堂大師傅接過溼漉漉的飯票，手指頭一撚，劣質墨水遇水就化，藍乎乎地沾了一手。
“他當時就炸了！抄起炒菜的大鐵勺，兜頭就朝我劈過來！那風聲，嗚地一下，我現在想起來，後脖頸還發涼！”蘇下意識地了脖子，模仿著當年抱頭鼠竄的狼狽相。
“虧我反應快，舉起手裡的搪瓷飯盆擋了一下，‘鐺’！一聲巨響，震得我虎口發麻，半邊子都木了，魂兒嚇飛了一半，撒丫子就往宿舍方向狂奔，一路都能聽見大師傅在後頭跳著腳罵娘，罵得可難聽了。”
王青聽得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彷彿自己也置於當年那條溼的、充滿菜油味的食堂走廊，到了那劈面而來的驚險和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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