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得護好嗓子。不願意做大嗓門的漢子。好久再也沒開口唱過一句完整的歌，可萬一呢？萬一哪天……這念頭像顆沒死的種子，偶爾還會冒一下頭。
紡織廠的規矩，嚴得有點不近人。工必須戴那種能把頭髮包得一不剩的白工作帽，嚴穿任何子上崗。
哪怕三伏天，車間裡熱得像蒸籠，工們也只能穿那種剛過膝蓋、側面綴著一排暗釦的工裝短。
後來城裡流行起來的“五分”，好多年輕人不知道，其實源頭就在這兒。
不過是紡織工用淚換來的教訓，就是為了防止寬大的角，被那些飛快旋轉、閃著寒的齒無地捲進去，吞噬掉。
這規矩，反倒讓從小喜歡子卻又因為種種影不敢穿的王青，暗自鬆了口氣。至，不用每天為穿什麼、會不會太扎眼而糾結了。
廠裡還有個不文的“慣例”：下班時，工友們總會順手牽羊，捎帶點棉紗回家，不多，就一小團。冬天裡，幾乎每個人腳上都穿著自己用廠裡棉紗織的線，厚實，暖和。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大家心照不宣。可王青，大概是全廠唯一的一個沒有這種“自制線”的工人。從不手，哪怕那棉紗就堆在手邊。
下工的鈴聲一響，車間裡的工們就像出了籠的雀兒，迫不及待地衝進更室，換上五六的子、襯衫，彷彿要把被灰藍工裝束縛了一整天的彩和活力，在這一刻全都釋放出來。
王青不是不心，櫥窗裡那些飄逸的襬也看過，可心底那份怯懦，還有過往像藤蔓一樣纏著的影，讓終究了那份穿出去的勇氣。
的漂亮，在車間裡是出了名的，可也因為這終年不變的素淨打扮，顯得格外扎眼，又格外孤僻。
每每下班，王青便徑直鑽進二姐家在六樓給隔出來的那個小房間，關上門，彷彿外面的一切嘈雜都與無關。工友們私下裡沒議論：“王青那姑娘，模樣是越發出挑了，可這子也越發孤了。上班一灰藍皮，下班還是長襯衫，把自己裹得像個修，半點年輕姑娘的鮮活氣兒都沒有。”
這打扮，對王青來說，更像一層堅的殼，一層能幫抵擋外界紛擾窺探的甲冑，讓能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上一口氣。
二姐家這六樓，有個好，推開窗，就能看見外面那一片接一片、不到頭的荷塘。
王青常對著那片塘發呆，心裡反覆嚼著“出淤泥而不染”那句話。
覺得那荷花真了不起，怎麼能從那麼渾濁爛臭的泥里，掙出來，還開得那麼幹淨，那麼括？是打心底裡害怕跟人打道，怕說錯話，怕被打量，怕那些有意無意的探問。
旁人都不知道的心思，高中經歷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直走不出來。可這樣也好，心想，落得一清靜。
在車間裡，只管埋頭幹活，接線、換紗、做清潔，手腳倒是越來越麻利。旁人跟打招呼，就回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點點頭，絕不多說一個字。
許是這子太過沈悶，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死水；又或是上那種清冷的、帶著距離的漂亮，讓廠裡那些頭小夥子而卻步。進廠這麼久了，從來沒哪個男青年，敢壯著膽子來追求，連遞張紙條的都沒有。
上次元旦救場跳舞，讓王青在廠裡算是有了點小小的“名氣”，可心底真正眷的，還是畫畫。上次做中元節荷花燈的時候，發覺自己的手還沒完全變笨，對線條、對彩的那點覺，好像也沒被這兩年渾噩的日子給磨，只是沈睡了。
王青每天推開窗戶，看荷塘的春夏秋冬，看荷花風吹雨打，看荷塘日出日落。可始終沒有勇氣，去開啟床底下那個用三層塑膠布裹著的舊畫夾，更不敢對著窗外真實的荷塘寫生。
那畫夾裡鎖著的，是青春之前的所有的過往，一，心口就疼，愧疚和悔恨就像水一樣漫上來，淹得不過氣。
牛主席對王青的“喜歡”，是那種滾燙的、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勁兒，像廠裡鍋爐房噴出來的蒸汽，熱烘烘地撲在人臉上。
隔三岔五，老車間主任那洪亮的聲音在車間裡炸響：“小王青同志！小王青同志！工會牛主席來電話了，讓你趕去一趟辦公室！”大嗓門能穿機的轟鳴。
王青去了，也無非是些零碎活兒：幫著謄抄文工團下週演出的節目單，給圖書館新到的一批書標籤分類，或者就是乾坐著，聽牛主席絮絮叨叨地講關於廠裡“文化建設”的宏偉藍圖。
不過這一次，牛主席說廠裡要搞大畫展，是全省的紡織系統職工書畫。是趙廠長找到省紡織工業廳主管職工文化的老同學才拿到的專案。過幾天有高人來做策展，工會定王青參與幫忙。
牛主席說：“你現在是書畫院的骨幹，趕快畫起來啊。以後再給你介紹個好老師。”鼓勵拿起畫筆。還說給介紹大畫家學習。
牛主席說話時，總把子深深陷進那把寬大的藤椅裡，語速慢悠悠的，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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