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 風雨來】
廠裡開的頭一個全員大會,臺上領導拿著鐵皮喇叭喊出來的主題,就冰涼得讓人從骨頭裡往外冒寒氣:打破“鐵飯碗”,響應上頭政策,剝離企業辦社會的那些“包袱”。
主席臺上,領導的聲音過擴音喇叭炸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草除似的決絕:“子弟學校、職工醫院、廠招待所、郵局、派出所……全部!迴歸社會,由地方統一管理!工會機構要簡,文工團……解散!廠電視臺,和縣裡的電視臺合併!”
改革方案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沈重的鐵錘,悶聲砸在臺下黑幾千號工人的心口上。
王青站在人群中間,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板“嗖”地一下竄上來,迅速爬滿全,凍得四肢發僵,指尖都木了,沒了知覺。
邊,已經有人忍不住,低嗓子啜泣起來——是子弟學校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師,擔憂著沒了這份工,家裡老小怎麼張吃飯;有人憤懣地、從牙裡出低吼——是文工團那個唱了十幾年樣板戲的臺柱子,捨不得那個亮堂堂的舞臺,更捨不得這份浸了大半輩子心的份。
王青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沈,沈到看不見底的冰涼——這些曾經被看作是廠里人驕傲和保障的“大包袱”都要被甩掉了,這樣一個要文憑沒文憑、要背景沒背景的“小臨時工”,命運的風雨飄搖,又能好到哪兒去?
接著,關於車間本的改革方案,更是讓人不過氣。提高生產效率,淘汰落後產能。
往後招工,門檻直接提到大專!就算是中專生,那也得是省紡織技校正兒八經畢業的才行。新引進的自化裝置圖紙,聽說已經在總工的辦公桌上了。廠裡還風傳,馬上要和香港那邊談合資,立專門的服裝公司,搞印染,搞服裝加工。
所有這些訊息,擰一冰冷的麻繩,指向一個再殘酷不過的事實:王青這個連張職高畢業證都沒混上的臨時工,心裡頭那點盼了又盼的“轉正”念想,徹底熄了火,沒戲了。曾經給了一個遮風避雨屋簷、讓得以安立命的車間,很快,就不再需要這樣“多餘”的、不夠格的勞力了。
唯一算得上好訊息的,是王青被工會點了名,要去市裡參加一個裁剪技培訓班。風言風語裡說,這是為下一步跟香港合資立服裝公司做準備,正需要懂點技的工人。“王青”這兩個字,了全廠上下唯一一個送到市裡學習的名額。這讓一下子了不面臨下崗、心裡惶惶的姐妹眼裡的“幸運兒”,也了嫉妒和閒言碎語的靶子。
背後的指指點點、含沙影,從沒斷過。“人家命好,有畫家撐腰。”“可不是,上頭有人唄。”“人家有本事,咱比不了。”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一紮在脊樑骨上。
可王青連扭頭去瞪一眼、反駁一句的力氣都提不起來。滿心滿腦,只剩下對前路的一片白茫茫的茫然,和那份對蘇歸來後、兩人究竟該何去何從的無休無止的揪心。
不是不知道,這些“幸運”從哪兒來。工會點名,姐夫在其中使了多大勁,心裡明鏡似的。可姐夫使的這份勁,不是幫,是在往那條“斷了念想”的路上推——讓學門手藝,將來好自謀生路,別再指那個“高攀不上”的蘇。這個“幸運”,像一顆裹著糖的苦藥,吞下去,裡甜一瞬,嚨裡苦半天。
蘇還沈浸在那點兒父母“鬆了口”、似乎有了轉機的虛幻喜悅裡,以為這段被攔了又攔、阻了又阻的,總算在冰面上看到了一裂痕,出了點暖。
他卻毫沒察覺到,就在他轉登上返回火車的那個瞬間,父母對視一眼,眼底換的是另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的決絕。一場針對他與王青的、心編織的網,已經悄無聲息地撒開,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開始洶湧。
答應蘇返回紡織廠,不過是蘇家父母權衡利弊後使出的緩兵之計。他們兒沒打算接納王青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小臨時工。之前的“妥協”,只是為了先穩住兒子那顆熱沸騰、容易衝的心,避免他真做出什麼“私奔”、“對抗”之類的過激傻事,壞了名聲,也毀了前程。
蘇父母幾乎是默契地,在蘇出門後,立刻用了多年經營下來的、盤錯節的關係網。
連夜,一封措辭講究、看似公事公辦的簡訊,就從某個秘的渠道,遞到了省工業廳某位關鍵領導的手中。
簡訊裡,隻字不提私人恩怨,字面上全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了“更好地弘揚新時代紡織工的拼搏與奉獻神”,“使藝展覽主題與重要節日氛圍更為契合”,懇切建議將原定於“五一”勞節開幕的“全省紡織系統職工作品展”,提前至“三八”國際婦節舉辦。
蘇的母親尤不放心,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就親自撥通了紡織廠廠長的私人電話。
電話裡,的語氣聽上去溫和、懇切,帶著知識分子家庭特有的得,卻字字句句藏著不容拒絕的暗示,反覆強調“時機難得,意義深遠”,“對廠裡也是難得的宣傳機會”。實則,心急如焚,只想藉著這場被巧妙提前的展會,為兒子那“明燦爛”的前程鋪平最後一塊磚,同時也徹底、乾淨地斬斷他與那個小地方工之間不該有的羈絆。
省工業廳那位主管文化建設、同時也分管婦聯工作的廳長,接到下面遞上來的協調請求,稍加思忖,便覺得合合理。
紡織行業,工本就是主力軍,“三八”節舉辦行業畫展,既合節日主題,彰顯對職工的關懷與重視,又能響應中央“加強企業文化建設”的號召,可謂一舉多得,政績亮點。當即拍板同意,並特意叮囑下屬要“辦好、辦出特”,還表示自己屆時可能親自出席開幕式剪綵。
全然不知,自己一個出於公心的決定,已然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無意間捲進了一場私人謀劃的棋局。
這位廳長掛掉電話時,還滿意地點了點頭——多好的點子,多有意義的活。甚至已經開始盤算開幕式上的講話要怎麼寫,要突出哪些亮點。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有一對夫婦正在等著這個決定,像獵人等著陷阱上的樹枝被踩斷。
這場看似平常的展會日期變,最忙碌、也最知的,當屬廠工會的牛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