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裳劫》第二十八 風雨欲來(2)

作者:三生有蘇·1個月前

心裡跟明鏡似的,廠長私下代給的任務,遠非“籌備好一場畫展”那麼簡單。那真正的、沈甸甸的核心是:過王青的二姐王紅和姐夫,一層層,像水滲紗布一樣,把力傳遞到王青那個本就懦弱無主的母親那裡,最終得王青自己,主退出這段“怎麼看都不般配”的

廠長代時,語氣格外嚴肅,低了聲音:“這事兒,必須做得滴水不,不能留半點把柄。絕對不能直接找王青談話做工作!萬一讓察覺這是蘇家裡和上面領導的意思,激化了矛盾,讓年輕人對父母產生仇恨,鬧出什麼殉、私奔的極端事件,這個責任,你我,還有廠裡,誰都擔待不起!”

牛主席不敢有毫怠慢。一邊陀螺似的忙著畫展的各項事務——聯絡市工人文化宮的場地、設計印刷宣傳海報、安排領導和記者接待;一邊,心思更多地用在另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瞅準機會,私下裡“偶遇”王紅夫婦,避開所有敏詞句,只旁敲側擊地聊“閒天”:說起蘇前程遠大,“遲早是要回京城、甚至出國發展的”;說起兩地差距,“長遠看,對兩個年輕人都未必是好事”。

說起現實的無奈,“孩子家,終究圖個安穩踏實,別跟著折騰,耽誤了自己”。再看似不經意地,把蘇父母那份“深沈的顧慮”,以及省裡領導對蘇才華的“格外重”與“未來安排”,用模糊又確鑿的口風,巧妙地傳遞出去。

王紅起初還替妹妹辯解兩句:“年輕人件,咱當姐的,不好管太寬……”可架不住牛主席三天兩頭“偶遇”,三天兩頭“閒聊天”。那些話,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全滴在王紅心裡最的地方——妹妹將來了委屈怎麼辦?妹妹被婆家嫌棄怎麼辦?

妹妹被拋棄了回來,讓人脊梁骨怎麼辦?這些念頭,像野草似的瘋長起來,不住。

王紅和姐夫本就對妹妹這段“高攀”的心存巨大的疑慮,經牛主席這麼一番“推心置腹”的“關心”點撥,更加確認兩人繼續下去只會“互相耽誤”、“沒有好結果”。轉頭,他們便變本加厲地向王青的母親吹風,添油加醋地描述兩家的雲泥之別,誇大未來可能面臨的風險與辱。

王青的母親,那個一輩子沒主見、被生活彎了腰的農村婦人,面對兒突然“攀上高枝”帶來的惶恐,面對親戚們一又一的“規勸”與指責,面對二婿言之鑿鑿的“為你好”,本就所剩無幾的一點支援兒的勇氣,早就消散殆盡了。

只能沉默地、痛苦地,默認了這場即將到來的、以“為好”為名的、“溫”的放逐。不知不覺間,了那張無形大網中,推繩索收的一隻手。

即將調任街道辦主任(這本也是廠剝離社會職能的一部分)、算是“高升半步”的牛主席,在全廠大會後,特意“路過”車間,住了正在收拾工的王青。

臉上堆著程式化的、帶著距離的笑容,語氣裡混雜著一樣的惋惜,和幾分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

“小青啊,你看,這廠子說變天就變天,往後的日子,還不知道是風是雨呢。蘇老師那樣的人,有大學問,有大背景,終究是要回大城市、奔大前程的。你得……認清現實,早點兒為自己做打算。別等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耽誤的還是自己。”

這話,聽著像是過來人的“關心”與“提醒”,實則是在委婉地劃清界限,也是在變相地、最後一次給敲響警鐘:別再“糾纏”,該“醒醒”了。

王青低著頭聽,一聲不吭。手裡的工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撿起來,又掉了。手指頭抖得厲害,怎麼都攥不住。沒抬頭看牛主席的臉,但知道那張臉上,一定掛著那種“我是為你好”的笑——那種笑,比直接扇一耳還疼。

家裡的力,更是山一樣過來。

母親整日里唉聲嘆氣,臉上再也沒了當初聽說蘇時那點兒明亮的盼頭,只剩下愁雲慘霧:“青兒啊,認命吧。連這麼大個廠子都說靠不住就靠不住了,何況是……是人呢?蘇老師那樣的家庭,是咱這樣的人家能攀上的?別到頭來,落得個讓人嫌棄、看笑話的下場……”

二姐和姐夫的態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姐夫話說得非常直白,近乎冷酷:“王青,趁早死了那條心!蘇家是京城的,現在這改革的風聲,他自己將來怎麼樣都難說,還能顧得上你?廠裡馬上要辦裁剪學習班,我想辦法給你報上名。學門實在的手藝,將來不管到哪兒,好歹能混口飯吃,比什麼都強!”

二姐在一旁低著頭,織著,一聲不吭,沒有反駁姐夫的話。沉默本,就是一種默許,一種放棄。

所有邊的人,都在用語言、用眼神、用沉默的行告訴:醒醒吧。你的世界,就在腳下這片即將風雨飄搖的廠區黃土上,不在那個遙不可及的、“京城”的幻夢裡,更不在那縷看似好、卻虛無縹緲抓不住的“”煙雲裡。

夜裡,王青又失眠了。翻出枕頭底下那張信紙,藉著窗外的月,看那七個字——蘇,今生只你一人。旁邊那個紅的吻痕,已經褪了暗褐,像一塊乾涸的痂。用手指輕輕著那個痕跡,指尖能覺到紙面上微微的凸起。

那是用牙咬出來的。是用命賭上去的。

可這會兒著,卻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那些,那些疼,那些豁出去的決絕,在外頭這鋪天蓋地的現實面前,算什麼呢?算個笑話。算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丫頭的痴心妄想。

把信紙口,蜷一團。外頭的風還在刮,嗚嗚地響,颳得窗紙一鼓一鼓的。

睜著眼,盯著黑暗中的某,心裡反覆嚼著那幾個字:認命。認命。認命。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淌進耳朵裡,嗡嗡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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