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離港在即(1)

作者:沙丁魚·1個月前

【離港在即】

王崇來了,還領著周師爺,拎著兩盒上等人參,說是“聊表心意”。我正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從外頭回來,眼眶刻意得微紅,見著他們,慌忙低頭福了福。

“白大人今日可好些了?”王崇落座,目掃過我手中的藥碗。

我將藥碗放在桌上,聲音低低的:“剛用了針,眼下睡了。大人送的藥……兄長服了兩劑,咳嗽倒是緩了些,只是神總不見好,一日里倒有大半時辰昏沈著。”

周師爺撚著山羊鬍,細長的眼睛在我臉上打了個轉:“蘇姑娘辛苦。照料病人最耗心神,瞧你,都清減了。”

我垂眸絞著手中帕子,聲音更輕:“兄長待我恩重,我自當盡心。只是……”眼眶適時泛紅,“只是眼見兄長這般,我心裡實在……”

我的哽咽恰到好地止住話頭,王崇與周師爺換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哪有對病人的關心,分明是掩不住的得意。

“姑娘莫要過於傷懷。”王崇端起茶盞,用杯蓋慢條斯理撇著浮葉,“白大人這是憂思過甚,又兼水土不服,才引得舊疾發作。說起來,也是本的不是,那日公堂之上,言辭激烈了些,倒讓白大人勞心了。”

我暗暗啐了他一口,什麼狗屁話,還不是你們這些狗相護,商勾結害的,這會兒還有臉說,倘若白修儀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拼了這條小命和臉面,不介意效仿隔壁阿嫂,舉著菜刀將爾等追出十里八鄉去。

心中所想暫且擱置一旁,現下要的是演好這場戲,我還未忘,我抬袖拭了拭眼角,低聲道:“兄長子倔,總說奉旨查案,不敢懈怠。可臨川這案子……牽涉太深,他一個外鄉人,能查到哪裡去?如今病這樣,我倒是覺得……或許是老天爺在勸他,別再強求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如蚊蚋,卻足夠讓對面兩人聽清。

周師爺眼中一閃:“姑娘倒是通人。這世上的事,有時睜隻眼閉隻眼,大家和氣。白大人年有為,將來前程似錦,何苦在臨川這灘渾水裡蹚得太深?依老夫看,好生將養子,待病癒了,往江南繁華地去走走,豈不自在?”

“師爺說的是。”我順從地點頭,卻又蹙起眉,“只是兄長他……未必肯聽我的。”

王崇哈哈一笑,將茶盞放下:“這有何難?白大人病中,自然需要人心照料、溫勸解。蘇姑娘冰雪聰明,又是自家兄妹,多說些寬心話,白大人總會想開的。”他頓了頓,意有所指,“說到底,這查案是公事,子可是自己的。便是聖上,也不會讓臣子帶病勞不是?”

話音才落,裡屋適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白修儀虛弱的聲音:“……水。”

我慌忙端起藥碗,對王崇二人歉然道:“二位大人稍坐,我去看看兄長。”

掀簾進屋,帳中線昏暗。白修儀靠在床頭,面後的蠟黃,方才那陣咳是真嗆著了。我遞水給他,他接過飲下,低聲音道:“外頭……信了?”

“七八分。”我接過空碗,故意揚聲道,“兄長慢些喝。王大人和周師爺來看您了,帶了好藥材,說是讓您好生養著。”

帳中沉默片刻,傳來長白修儀若遊的聲音:“……替我謝過。只是我這子……怕是一時半刻好不了了。查案之事……有心無力啊。”

這話說得頹唐,尾音拖得長長,滿是倦意。我掀開帳幔一角,扶他靠好,瞥見外間王崇正側耳傾聽,周師爺角已勾起笑意。

“兄長千萬保重。”我提高聲音,帶著哭腔,“案子再要,也比不過您的子。咱們……咱們不查了,等您好些,咱們就離開臨川,去哪兒都,只要您平安……”

白修儀閉著眼,胡擺擺手:“……再說吧。”

待我重新回到堂屋,王崇二人神已大為緩和。周師爺甚至親手斟了杯茶遞給我:“姑娘也坐。照料病人辛苦,喝口茶潤潤。”

我謝過坐下,捧著茶盞,指尖微微發抖。

王崇捋著短鬚,慢悠悠道:“本今日來,一是探病,二也是想與白大人個底。臨川這案子,牽扯甚廣,便是查,也非一日之功。白大人既子不適,不如先將案子擱一擱。本回去後,自會向州府稟明況,請朝廷另派得力人手來接辦。白大人大可安心養病,待痊癒了,是去是留,都便宜。”

話說得好聽,實則是要架空白修儀,將案子一直拖延下去。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作激狀:“大人恤,民代兄長謝過。只是……”我猶豫了一下,“兄長到底奉了皇命,若就此撒手,會不會……”

“誒,姑娘多慮了。”周師爺接過話頭,笑得像只老狐貍,“白大人是舊疾覆發,力不從心,任誰也說不出不是。聖上仁厚,豈會怪罪?況且,臨川的事……”他低聲音,“上頭自有考量。白大人順勢而為,大家相安無事,豈不兩全其?”

“上頭”二字,他咬得格外重。我佯裝不懂,只懵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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