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鳴鼎食之家】
白修儀遣人急送京城的毒樣本,終於有了迴音。傳遞訊息的不是尋常驛馬,而是兩隻經過嚴格馴化、可日夜兼程的漠北黑鷹。當長風將繫於鷹足銅管的信呈上時,窗外的雨恰好停了,鉛灰的雲層裂開一道隙,下幾縷慘淡的天,映得白修儀展開信紙的手指,骨節分明,宛若玉雕。
我侍立一旁,屏息凝神。房中只聞他指尖挲紙頁的輕響,以及更滴水,答,答,答,緩慢而清晰,每一滴都似敲在繃的弦上。
良久,他放下信紙,眸沈靜如水,深卻似有寒冰凝結。“宮中太醫署與王府供奉的丹師聯手驗看,已得結論。”他聲音不高,字句卻如墜玉盤,清晰冷冽,“李贄與韓松年所中之毒,並非同一種。李贄殘留之,主要源自西南滇地深山一種名為‘鬼哭藤’的寄生植,混以微量砒霜及數味燥熱藥材,服後初時只覺力,繼而臟緩慢衰竭,表象似急症突發。韓松年所中,則是黔桂界瘴癘之地特有的‘鳩羽花’花提煉之,佐以水銀與寒礦石末,中毒者先寒心悸,後脈凝滯,窒息而亡,狀若急病心衰。”
他頓了頓,抬眼向我:“兩種毒,皆非中原所產,更非市井可得。其提煉手法,巧妙融合了西南土著巫醫的原始萃取之,與中原道教丹鼎派‘九轉還丹’理論中的某些提純、覆合技巧。配置繁難,火候、分量差之毫釐便效用迥異,甚至可能先毒死配製者自。非同時通兩地毒理、且能獲取稀有原料者,絕不能為。”
我心頭一凜:“如此說來,配毒者不僅需要西南的毒源,還需懂得中原煉丹?顧言卿年輕時遊歷過西南,又博覽群書,丹青醫藥皆有涉獵,他……”
“他有這個能力。”白修儀介面,語氣肯定,“而且,他完全有條件接到這些稀有毒。西南邊陲與地貿易,藥材一向是大宗。以顧言卿的地位和人脈,過某些特殊渠道獲取許不為人知的異域奇毒,並非難事。關鍵在於機,以及……他是否真的親自做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信紙末尾幾行字上劃過:“信中還提及,這兩種毒藥若要達到慢發作、不易察覺的效果,需長期、微量投餵,或摻目標日常必然接之,如飲食、薰香、乃至筆墨紙硯。下毒者必須能長期、穩定地接近目標,且不引起懷疑。”
這正與之前的推斷吻合。李贄與韓松年皆是致仕員,社圈相對固定,日常起居有僕役伺候。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長期下毒,要麼是買通了之人,要麼,下毒者本就擁有一個不會引人警惕的、可以合理接近這些老臣的份。
“顧府夜宴的帖子,是今日午後送到的。”長風在一旁低聲道,“顧府管家親自送來,言辭恭敬,說是顧老久仰白大人風骨,又聞大人關心文教,特備薄宴,請大人賞,亦可攜眷同往。”
“果然來了。”白修儀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是試探,也是示威。看看我這個欽差,究竟查到哪一步,又是何種態度。”他看向我,“海月,今晚你與我同去。”
我頷首:“好。”這正是接近顧府核心、觀察顧言卿父乃至府中形的絕佳機會。雖有風險,但值得一搏。
“顧府不是詩社雅集,”他起,走至我面前,目專注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宴無好宴,話藏機鋒。你只需多看,多聽,言。若有任何不適,或覺氣氛不對,便給我一個眼神。”他抬手,似想一下我的髮髻,卻在半空中頓了頓,轉而替我理了理本已平整的襟,“一切有我。”
他指尖不經意掠過我的頸側,帶起一微,更多的是暖意。我抬眸,進他深邃的眼裡,那裡有沈重的責任,有冰冷的籌算,卻也有一隅,只映著我的倒影,盛著純粹的擔憂。“我曉得輕重,你放心。”我輕聲應道,給他一個安的微笑。
華燈初上時,馬車駛顧府所在的青石巷。巷子幽深,兩側高牆森然,門戶閉,唯顧府朱漆大門開,兩串碩大的絹燈籠在晚風中輕搖,映得門楣上賜的“文正家風”匾額熠熠生輝。門房僕役著整潔,舉止規矩,見馬車到來,立刻有小廝飛奔通傳。
不過片刻,一位著赭綢衫、面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親自迎至二門,正是顧府管家顧忠。他態度恭謹卻不過分諂,行禮如儀:“老奴顧忠,恭迎白大人,蘇娘子。老爺已在‘滌塵軒’恭候,請隨老奴來。”
踏顧府,方知何謂“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府邸佔地極廣,卻無暴發戶的堆砌之,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移步換景,著文雅匠心。迴廊曲折,掛滿名家字畫;庭院中奇石玲瓏,花木扶疏,雖已深秋,仍有晚、丹桂點綴,暗香浮。僕役丫鬟穿梭其間,悄無聲息,訓練有素。
滌塵軒位於花園深,臨一池秋水而建,四面軒窗通,此時窗扉大開,垂著淡青的湘妃竹簾,既擋夜風,又不阻月與燈。軒早已佈置妥當,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大圓桌,座椅鋪著錦墊,餐皆是上好的窯瓷,銀閃亮。壁上懸著幾幅山水古畫,氣韻生,案頭博山爐焚著清雅的鵝梨帳中香,煙氣嫋嫋,與窗外飄來的桂花香糅合在一起,形一種獨特的、屬於世家積澱的芬芳。
顧言卿已候在軒中。他約莫六十上下,形清瘦,穿著一襲半新不舊的沈香直裰,外罩玄暗紋氅,頭戴同方巾,打扮得如同一位尋常的教書先生,唯有那通的氣度,沈靜儒雅,眸溫潤而深邃,令人不敢小覷。見我們進來,他含笑起,拱手道:“白大人大駕臨,寒舍蓬蓽生輝。這位想必是蘇娘子,快請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平和力量。笑容恰到好,既不顯過分熱絡,又不失待客之道。白修儀亦客氣還禮,雙方寒暄落座。靈犀夫人今日著藕荷織錦褙子,陪著幾位顧家眷已在席,見我到來,微笑頷首示意,安排我坐在側。
宴席開始,菜餚緻而不奢靡,多是江南時鮮與清雅菜式,佐以陳年花雕。顧言卿談鋒甚健,從清州文脈源流,談到當今詩壇風氣,又論及經史子集,見解獨到,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偶爾提及朝政時事,亦是一派憂國憂民的正氣,對貪腐弊端痛心疾首,對邊患民瘼扼腕嘆息,言必稱“教化之功”、“律法之重”、“士人風骨”。他的話語,與他府邸的陳設、他本人的氣質渾然一,構一個無懈可擊的、符合所有人想象的“一代大儒”形象。
白修儀多數時間靜靜聆聽,適時附和或提出一兩個當的問題,將話題引向更深。他扮演著一個謙遜好學、關注地方的青年員角,舉止從容,言辭得,與顧言卿對答之間,竟有幾分忘年的融洽意味。但我能看出,他眼神始終清明,如同最冷靜的觀察者,不過顧言卿每一個細微的表變化,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語背後的機鋒。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融洽”。白修儀端起酒杯,狀似不經意道:“顧老學貫古今,更曾壯遊天下,實在令晚輩欽佩。聽聞顧老早年曾遊歷西南,彼地風與中原大異,想必頗多奇聞軼事?”
顧言卿捋須微笑,眼中有追憶之:“確曾去過。彼時年氣盛,讀萬卷書,亦想行萬里路。滇黔之地,山高林,民族雜,風俗迥異,確有諸多新奇之。奇花異草,珍禽怪,不一而足。當地巫醫之,亦頗有獨到之秘,雖多荒誕不經,然其中對某些草木藥的運用,細思之下,不無道理。老夫當年好奇,也曾收集過一些當地特有的藥材標本,留存至今,偶爾翻看,亦是學問。”
他承認了!而且如此自然坦,將收集稀有藥材歸於“學問”與“好奇”,合合理。
“哦?顧老竟有如此雅興。”白修儀出適度的興趣,“西南瘴癘之地,毒蟲惡草亦多,顧老收集時,想必倍加小心。”
“自然。”顧言卿頷首,“是藥三分毒,用之得當則為良藥,用之失當則為劇毒。此理放之四海皆準。老夫收集那些,多是當地醫者指點,知其特,妥善封存,僅作研究辨識之用,從未輕。”他話鋒一轉,看向白修儀,目溫和卻似有深意,“白大人似乎對西南毒頗有關注?可是近來案件有所關聯?”
直接反問回來了!我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白修儀。他卻神不變,淡然道:“晚輩只是聽顧老提及,心生慨。近來辦案,確覺世間人心之毒,有時勝過蛇蟲百倍。手段千奇百怪,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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