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舞劍四方】
元寶街狀如弓形,兩側兼有高牆,恰似元寶,始得其名,而蘭陵苑就坐落在高聳的中心位置上。
蘭陵苑在杭州城算不上是最有名的酒樓,卻也頗特,據說最初的掌櫃是個北方人。
酒樓分為兩層,裝飾奢華,正中央有個大戲臺,飯桌席位圍著戲臺羅列,均有著看戲的好視野。酒樓裡有專門的戲臺班子,但若有貴族臨門,可能也會應嘉賓之求請到江南最紅牌的梨園子弟。
“今日有好戲上演啊,前些天我親自登門,把驚夢閣的名角桓溪紗給請了過來。”蘭陵苑迥異於外頭的冰天雪地,儼然一派燻騰。笑著說話的是個大鬍子,雖是獷,卻穿金戴銀,披紅掛翠,勝似貴婦,頗為不倫不類。他一邊咂著手中的鼻菸壺,一邊又說道:“也不止桓老闆,這些個口技、戲法、雜耍玩意,可都是這江南地界一等一的好手親自演,各位包管瞧著過癮。”
大鬍子坐在一張長方桌的下首,桌子正對著戲臺,而戲臺兩邊的席位均納於包廂,以珠簾相隔。長方桌上連同大鬍子共有九人,兩旁的包廂、二樓的位置也都座無虛席,席上觥籌錯,嘈雜喧鬧。
大鬍子旁邊的人左邊一撇小鬍子,歪戴著一頂烏氈帽,口而出的話中夾著紹興腔:“革老倌恁地胖天,誰人不知那桓娃目中無人,伊哪會赴你的邀哦?”大鬍子眉頭微微一皺,轉向小鬍子旁邊坐著的人,道:“謝老闆,王老闆說什麼?”小鬍子王老闆旁邊坐著的謝老闆右邊也長著一撇小鬍子,頭上也歪戴著一頂烏氈帽,只是方向相反,兩人好似一對雙胞胎,這謝老闆道:“胡老闆,休怪我大哥在紹興待久了說話恁地不三不四。他不信你能請到這譽滿錢塘的名角、說你吹牛來著。”
大鬍子胡巖,便住在這元寶街巷的宅院中,也是這次蘭陵苑大宴的主人。留著小鬍子的兩個老闆一個王諧,一個謝旺,兩人合夥從商,此次都從紹興接帖遠道而來。
只聽王諧又說道:“啥西名角?上卯子我自見過,這娃千煞煞的,好生討厭。”胡巖向謝旺,謝旺乾笑了幾聲說道:“我大哥嚼人舌,胡老闆休要在意。前幾個月他在鴻雲畫舫喝醉了上驚夢閣,誤把桓老闆當是唱曲的孃姨,卻被驚夢閣的人揍了一頓,現今兀自氣沒消,說只會塗抹打扮而已。大哥便是小孩子氣,咱們笑笑便過,來,胡老闆,這壺酒你可沒買錯,確實是我們家的好酒,謝某敬你。”
忽聽得格格幾聲笑,笑聲未歇,旁邊陡過一支纖纖玉手奪過了謝旺的酒杯,謝旺一楞,見是邊上的一名婦,不面笑,了一把婦的雪,吃吃道:“虞人,你又來戲你大爺。”
那“虞人”徐娘半老,金釵環佩,傅塗朱,湊近謝旺,捋起袖子,雪藕般的臂膀繞過他的脖頸,執杯遞酒。謝旺只覺一陣濃豔挑逗的芳香縈繞,不自正要湊過去,“虞人”格格一笑,避開對方的親吻,已翩然回座,纖細的手指挑著一枚碩大的戒指,笑道:“謝老闆,這枚戒指不襯你,乾脆借奴家玩耍幾天?”謝旺微微一驚,空的右手食指,重又笑道:“區區戒指換人芳澤,值得值得,哈哈,哈哈。”
胡巖那戒指上的寶石,知曉名貴非常,笑道:“玉老闆何必開玩笑,謝老闆方才雖提到了鴻雲畫舫,又沒汙了畫舫的名聲,大家鬧一鬧也便是了,這枚戒指……”謝旺驀地沈聲道:“胡老闆多話了,區區一枚戒指又算什麼,只要虞人開口,要我項上頭顱,謝某……嘿嘿,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虞人”玉老闆格格笑道:“奴家才不要你這顆頭……”向胡巖,道:“謝老闆說,王老闆前些日子上了我鴻雲畫舫,之後又上了驚夢閣。哎呀,誰人不知‘鶯燕鴻雲,鸞高唐雨’,誰人來了我畫舫,都是樂不思蜀,仙死,可王老闆卻還意猶未盡,跑去了驚夢閣,這可不是汙了我畫舫的豔名?”謝旺一拍腦袋又一拍,說道:“是極是極,該打該打!”
胡巖乾笑道:“人家都說‘虞人在金陵,千萬玉蓮蘋’,玉老闆風采絕代,胡巖也敬你一杯。”玉蓮蘋聲道:“哎喲,胡老闆,瞧你機靈的,口氣轉得忒快,這枚戒指要賞你不?”
忽聽一人道:“什麼‘虞人在金陵’,不過是賣弄風的婊子,鶯鶯瀝瀝,得人好生不快活。”眾人循聲一,見是坐在上首的一名六十來歲的老漢。只見他不同席上諸位老闆,竟是著簡樸,上的棉襖還打了幾個補丁。但見他手拿摺扇,正對著戲臺上的坐唱灘簧搖頭晃腦。
玉蓮蘋對此人毫不客氣的言語仍是報以笑,道:“金老爺子不快活的話,趕明兒便上奴家的船來,奴家教你……嘻嘻……”金老爺子呸道:“放你孃的婊子屁,把你這些風流活兒收起來,跟老子顯擺。你這臭婊子,過的服還沒我穿破的衩多,也敢來捉弄老子。”他滿口婊子婊子的謾罵,也虧玉蓮蘋了得,竟仍然滿臉堆笑照單全收,只是倒也安靜下來不再出言。
主人家胡巖頗為尷尬,金老爺子端起一碗清茶飲盡,時不時瞥向戲臺,一邊對胡巖道:“江南的大老闆們被你找來了大半,嗯,寶圭這個富首沒有到,只遣了手下姓孔的一個兒子,那邊的,戴朱,喂,你看你的,都已經豬了還只顧著吃,仔細被人賣了也不曉得。還有……唔……錢家似乎也只了牛犢子……”金老爺子說到此,座上一名年輕人起作揖道:“家父負要事,故只遣了晚輩兄弟來此赴宴,家父千叮嚀萬囑咐,要晚輩見了金老闆萬不可失了禮數,晚輩錢思齊,問金老闆安好,問各位老闆安好。”
他這麼一站起,眾人眼前登時一亮,但見這名年輕人二十多歲,長玉立,面容更是俊非常。赴宴之時各人來的時間不一,以這青年來得較早,其他人姍姍來遲之時向主人胡巖草草寒暄問候,也便沒有注意到他。此刻他舉手投足,似長風迎浪,又似微雨逐紅,大氣間不失溫良彬彬,令人一心折。閱男無數如玉蓮蘋,也不讚了一聲:“好清俊的娃娃。”
胡巖笑道:“錢小老闆不必多禮。”四下裡了,道:“下人們答覆時,明說是賢昆仲兩人赴宴,怎麼,錢二公子沒到?”錢思齊面慚,道:“舍弟與晚輩分頭而行,他不經場面,這會兒該是面薄,不知匿於何,待晚輩問問。”
他回頭對著一包廂道:“符塗,你可知仲豫在何?”包廂裡走出一人畢恭畢敬道:“回爺,二爺……好像是在樓上。”
二樓是下人們的坐席,錢思齊強抑憤怒,對符塗道:“既然已經到了,還不趕他下來,在長輩們面前如此放肆,何統?”胡巖笑道:“錢小老闆,無妨無妨,錢二公子估計一時貪杯,才不覺忘形。如此大方,哪裡面薄了?正是我輩中人啊,哈哈哈。”他起要親自前往,錢思齊忙阻住他道:“不勞胡老闆,晚輩前去喚他。”
其時符塗已然上樓,從樓上珠簾探出頭來道:“大爺,二爺他……果真在此。”錢思齊怒不可遏,直接在樓下道:“二弟,仲豫!錢仲豫!還不趕下來給長輩們磕頭賠禮!”忽然又一名子探出頭來道:“可是二爺他……他怎麼也喚不醒。”錢思齊道:“什麼‘怎麼也喚不醒’?他……難道他竟然……”錢大爺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怒道:“這種場合,他怎麼還能睡得著?!”側忙對長方桌上諸位說道:“舍弟言行無狀,實在是……實在是有失禮數,晚輩在此致歉。”跟著回頭又道:“清蓮,他最聽你的話,快點他起來!”
珠簾裡一個淡漠的子聲音道:“爺,縱他肯聽我的,也要聽得到才行。二爺這幾夜在妙賞樓研讀洪家收藏的佛經,已經許久沒休息了。”先前那個子嘻嘻笑道:“是啊,還怕忘了老爺的吩咐,帶了幾本書大清早就趕來了,說起來,二爺可是來得最早哩。”錢思齊喝道:“當著諸位老闆自顧自睡覺還有理了!真是敗壞門風,丟盡爹爹的面!他再不起來,就把他丟下樓來!”說罷上樓,胡巖忙出言道:“錢公子不必如此!胡某設宴,只要諸位肯臨,在哪裡都是一樣。更何況錢二公子既然勞數夜,此番休息一下也是人之常。錢公子請坐!”錢思齊憤憤了二樓包廂一眼,這才道了一聲“失禮”,重新回座,心底暗暗盤算日後如何教訓一下這個目無尊長的弟弟。
金老爺子拿出一菸袋點燃,一邊道:“這些個小王八蛋還沒長全,沒見過世面,胡老闆你也甭管了。你暗地裡送珠寶,今日又明著吃飯,鋪了這麼大的排場,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老子可不會稀裡糊塗吃了人的好,你自管說出個緣由來。”
“不錯。”富首寶圭的下屬孔嘉舀了一勺桌上的宋嫂魚羹,喂著懷中黃棕的貓,續道,“胡老闆包的是元寶街這個小巷的飯館,又把跑堂的掌櫃的下人們得遠遠的,把戲臺子弄得吵吵鬧鬧的,看來是不想讓太多閒雜路人湊熱鬧,要說的東西一定也不小,金老爺子說得對,咱們開啟天窗,有響屁快放。”
胡巖臉微沈,擱下手中的鼻菸壺,掃視了在座眾人,低聲道:“胡某並非有事相求,而是想……給大家一個賺錢的機會。”
戲臺上的坐唱灘簧已經結束,陸陸續續有人上去佈置下一場演出,王諧長脖子,試圖看到桓溪紗的芳蹤。
孔嘉懷中的貓已經沈沈地睡著,聞到魚羹的味道又不耐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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