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朔風如刃,刮過大雍京城沈府的重重院落,掠過雕樑畫棟,最終撞在西北角最偏僻的西院上。
這裡是整個沈府最寒薄的地方。
沒有暖閣燻爐,沒有錦褥繡屏,連院中的草木都枯槁蕭瑟,一派破敗景象。屋舍低矮,窗紙多破損,寒風順著隙往裡灌,吹得屋唯一一盞油燈燈影飄搖,明明滅滅,照得屋中陳設愈發簡陋。
沈知微臨窗而坐,上只罩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兩三細補丁的素布襖。指尖凍得泛青,指節因連日勞作皸裂出細小紅痕,卻依舊穩穩著針線,細細補一件半舊的夾襖。
針腳細齊整,看得出主人手巧心細,也看得出日子的窘迫。
這夾襖是攢了許久的心意,預備送給年邁的祖母。在這偌大沈府,老祖母是唯一待有幾分溫的人,其餘人等,皆是冷眼與傾軋。
是沈府庶,生母原是府中一個不起眼的通房,生時崩而亡,無家世倚仗,無恩寵傍。自記事起,便在嫡母的冷淡、嫡姐的驕橫、下人的輕慢里長大。
庶二字,如一道烙印,刻在上,得抬不起頭,卻也磨出了一旁人不及的忍與沉靜。
生得極好,眉目清絕,氣韻如寒梅映雪,不施黛亦難掩風華。可這份容貌,在深宅之中,非但不是福氣,反倒了禍端 —— 嫡姐沈知素來善妒,見這般氣韻,刁難,時時折辱,唯恐有一日過自己風頭。
“吱呀” 一聲,院門被人猛然推開。
風雪裹挾著一行人闖,打破了西院死寂的平靜。
為首的一玫紅織金錦襖,裾繡著纏枝蓮紋,珠翠環繞,明豔人,正是沈府嫡沈知。後跟著西五個面丫鬟,個個著齊整,神倨傲,與沈知微這邊的寒酸形刺眼對比。
沈知一踏院中,便嫌惡地蹙起眉尖,抬手揮了揮,彷彿要揮去什麼汙濁之氣。
“這鬼天氣,竟還要來這種地方,真是晦氣。”
旁的大丫鬟金枝立刻躬附和:“小姐份尊貴,原就不該踏足此。不過是個無母庇護的庶妹,哪裡值得小姐親自跑一趟。”
沈知微聞聲,緩緩放下針線,起斂衽一禮,姿態恭謹,卻不卑不:“嫡姐。”
聲音清淺如泉,不帶半分怯意。
沈知最厭這副模樣。明明泥淖,偏要故作清高;明明份低微,偏生得一副惹人眼目的模樣。上前幾步,目掃過案上未完工的夾襖,語氣驟然轉厲:
“母親讓你趕製的護膝,你竟還有閒心做這些旁的東西?莫非是覺得西院清靜,便把嫡母的吩咐拋到腦後了?”
沈知微垂眸:“母親代的活計,兒日夜趕工,並未耽誤,今夜必定送到正院。”
“並未耽誤?” 沈知冷笑一聲,忽然揚手,猛地掃向桌面。
針線笸籮滾落地上,線散落一地,那件為祖母製的夾襖也掉在雪地裡,瞬間沾了汙穢。
沈知猶不解氣,抬腳便在那夾襖上碾了兩下,語氣刻薄卻刻意收斂了鄙:“如今我便是說你耽誤了,你又能如何?在這沈府,尊卑有別,長有序,我與母親說的話,便是道理。”
沈知微垂在側的手悄然攥。
那是一針一線,熬了好幾個寒夜才做的,是對祖母僅有的一點孝心。
抬眸看向沈知,眼底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多了幾分寒冽:“嫡姐若要責我,儘管責便是。只是此是為祖母所做,還嫡姐看在長輩分上,手下留。”
一提老祖母,沈知神微滯。老夫人在府中終究還有幾分面,不敢太過放肆,可心中怒意更盛,反倒愈發不肯罷休。
“祖母就是太過心,才對你照拂。” 沈知近一步,語氣帶著居高臨下地宣告,“你也不必再做這些無用功夫,父親早己與我母親商議妥當,開春之後,便將你許配給城西張家。往後你安穩過日子,也算是有個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