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是冬天第一批運回京城的。
那天下著小雪,林凡站在一言堂門口,看見幾輛牛車從巷口經過。車上躺著人,蓋著破舊的棉被,被子上有暗紅的印子,分不清是還是泥。有人,有人沉默,有人斷了一條,用木板夾著,在外面的腳趾頭凍得發紫。趕車的老人穿著單薄的棉襖,著脖子,鞭子甩得有氣無力。
林凡問胡彪:“這是哪兒來的?”胡彪說:“邊關。傷兵太多,那邊治不了,運回京城。”林凡看著牛車一輛一輛地過去,數了數,七輛。每輛車上躺了西五個人,三十多個傷兵,就這麼從邊關一路顛簸到京城,不知道走了多天。
他轉走進大堂。今天的觀眾不多,天冷,又打仗,能來的都是客。第一排,“十君子”只來了西個,沈明遠坐在正中間,趙德厚在他旁邊,燒餅還是熱的,冒著白氣。林凡走上臺,沒講段子。他站在臺中央,看著臺下那些面孔。
“各位,今天我想加一場。”
臺下安靜了。
林凡說:“不收費。專門給剛剛進城的那批傷兵講的。他們從邊關回來,走了很遠的路。有的人斷了,有的人沒了胳膊。他們沒地方去,也許就躺在牛車上,看著天,等著過年。”
他頓了頓。
“我想讓他們笑一笑。”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抹眼睛。沈明遠第一個站起來,說:“林先生,我去請他們。”他跑出去,趙德厚跟在他後面,李承業也跟了出去。
林凡站在臺上等著。
過了大概一刻鐘,沈明遠回來了。他後跟著幾個傷兵,一瘸一拐的,有的拄著柺杖,有的互相攙扶,還有一個被人揹進來的。他們穿著破舊的軍服,有的還穿著鎧甲,鎧甲上全是坑坑窪窪的痕跡——那是刀砍的、箭的。他們站在大堂裡,看著那些桌椅,看著臺上的林凡,眼神里帶著茫然。
林凡從臺上跳下來,走到他們面前。“幾位大哥,進來坐。前排,最好的座。”傷兵們互相看了看,沒。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漢子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們上髒。”林凡說:“髒怕什麼?我這地也髒。十天沒掃了。”胡彪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傷兵們笑了。那是很淺的笑,像冬天裡的一,很快就沒了。但他們走進來了,坐在第一排。沈明遠把自己的座讓給那個斷了的,趙德厚把燒餅分給那個斷了胳膊的,李承業把自己的帕子遞給一個臉上有疤的年輕兵——那兵接過帕子,沒臉,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林凡走上臺,站在臺中央。他看著第一排那些傷兵——斷的、斷胳膊的、瞎了一隻眼的、臉上被刀砍得面目全非的。他們坐在那兒,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各位,今天不講大道理。講個段子。關於一個兵的。”
臺下安靜了。林凡蹲下來,開始講。
“有個兵,在戰場上斷了條。不是被敵人砍的,是自己摔的。”
有人笑了,是趙德厚,他的笑聲還是那麼響,像炸雷一樣。但傷兵們沒笑。
林凡繼續說:“撤退的時候,天黑,看不清路,一腳踩空,掉進裡。斷了,爬不出來。他在裡躺了一夜,第二天被戰友撈上來,送到後方。大夫說,這保不住了,得鋸。兵說,鋸吧。鋸完了,他問大夫:我這呢?大夫說:扔了。兵說: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還沒跟它告別呢。”
臺下有人笑了。傷兵中那個斷了左臂的,角了一下。
林凡站起來,走到臺中央。“兵養好傷,回家了。回到村裡,鄰居看見他,問:你怎麼回來的?兵說,我是一路笑著回來的。”
他頓了頓。
鄰居問:“都斷了還笑?”
林凡蹲下來,聲音放低了。“兵說,不笑怎麼辦?哭了一路,到家眼淚流乾了,老婆還得伺候我。還不如笑著回來,老婆一看,喲,這人想得開,伺候起來也有勁。”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
有人笑了。是那個斷了的傷兵。他坐在第一排,斷架在椅子上,臉上還有傷疤。他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都不住的笑。他笑的時候,眼淚也跟著下來了。眼淚流過臉上的傷疤,流進角,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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