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沒有首接回答。從櫃檯下面的屜裡取出一張素白的名帖，推到陸時衍面前。
名帖上只印了一行字：舊影齋·沈。隸書，清瘦如刀。但讓陸時衍目停住的不是字，而是紙張——那是法租界公董局專用的克重信箋，左下角有鋼印出的暗紋，對著才能看清。這種信箋從不外流，整個上海灘能用到它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這是三天前公董局文化參贊寄給我的。”沈知微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有一幅明代沈周的山水立軸，絹本，多破損，找了三位修復師都不敢接手。文化參贊本人拿著畫軸去榮寶齋問過，榮寶齋的老師傅說，全上海只有一個人能修這幅畫。”
停了一息。
“那個人是沈鶴年的兒。”
陸時衍的目從名帖移到臉上。這一次，他看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探究，是重新打量。
沈鶴年。江南織造世家之主，三年前因“私吞國寶”案獄，死在虞鎮南手中。這件事當年轟上海灘，申報連續報道了半個月。陸時衍記得父親陸正邦看完報道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沈鶴年不是那種人。他是被吃掉的。”
原來是沈鶴年的兒。
原來從蘇州鄉下回到上海，不是為了避難，是為了討債。
“所以徐寶臣不會攔你。”陸時衍慢慢地說，“因為你現在是公董局文化參贊請來的修復師。他不僅不會攔你，還會把你奉為上賓。”
沈知微點了點頭。
“我不需要進他的門。我要他親手開啟門，請我進去。”
陸時衍沉默了一息。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這是今天他第二次笑。同樣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小姐，你來找我，不是來求我幫忙的。”
“不是。”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沈知微端起茶盞，在午後的線裡微微偏過頭。窗外的梧桐葉影落在側臉上，明暗錯，像一幅未完的水墨。
“我是來給陸探長一個機會的。”
陸時衍挑起眉。
“徐寶臣和魏德標在法租界盤踞多年，上下勾連，滴水不。陸探長查了他們兩年，始終找不到突破口。不是因為你查得不夠仔細，是因為所有的突破口都被他們從部堵死了。”把茶盞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你缺的不是證據，是一個他們堵不住的人。”
“那個人是你。”
“那個人是我。”
午後的線從半掩的百葉窗間進來，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投下一道道細的柵。塵埃在柱裡緩慢浮。遠傳來黃浦江上船的汽笛聲，悠長，沉悶，像這座城市的嘆息。
陸時衍看著。沈知微也看著他，不退不讓。
這是一個和魏德標完全不同的人。陸時衍心想。魏德標在法租界橫行了十年，靠的是關係、是金錢、是見不得的易。而眼前這個人，從蘇州鄉下的柴房裡爬出來，帶著一斷過的肋骨和一枚母親留下的針，赤手空拳地站在上海灘的土地上——靠的只有自己。
“好。”陸時衍說。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沈知微沒有追問他“好”是什麼意思。只是從茶案後面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半掩的門。秋天的線湧進來，把素的影映一個乾淨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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