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走回鋪子裡，關上門。紫砂壺裡的茶還溫著。坐回茶案前，把陸時衍用過的那隻茶盞拿起來，指腹著杯壁——然後閉上了眼睛。
畫面湧來。
比預想的要清晰得多。陸時衍的記憶像他的人一樣，乾淨、有序、不蔓不枝。看見他在倫敦的雨夜裡翻閱卷宗，看見他在巡捕房的檔案室裡通宵查證，看見他站在魏德標面前把六份卷宗摔在桌上——和申報上的六起繡娘案一模一樣。還看見他每次路過徐寶臣的鋪子時都會放慢腳步，目從櫥窗裡掃過，像是在清點什麼。
然後看見了一個更早的畫面。
三年前。申報館。陸時衍站在報架前，手裡展開的正是報道沈鶴年案的那一期。他看了很久，久到排版車間的工人都下班了，他還站在那裡。最後他把那份報紙折起來，放進了大側的口袋裡。
畫面斷了。
沈知微睜開眼睛，慢慢放下茶盞。的手很穩。但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原來他記得。
原來三年前，整個上海灘都在忘沈家的時候，有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把那份報紙折起來，的口袋裡放了三年。
沈知微把陸時衍用過的茶盞和另外幾隻分開，單獨放在茶案的一角。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越來越深的暮，安靜地、長久地坐著。
月從窗欞間進來，照在針尖上，一點寒芒微微閃爍。
手，將針重新握掌心。
這一次，沒有閉眼。
畫面再度湧來。比第一次更清晰，更完整。不僅看見了柳西娘被搶的那個夜晚，還看見了更多——徐寶臣古玩鋪子的後堂，魏德標接過那個黃信封時的笑臉，以及，在那間堆滿古董的室裡，徐寶臣接起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低沉，帶著多年行伍養的殺伐之氣。
“山河九的下落，查到沒有？”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收。
山河九。
那是父親生前最後一批經手的古董。九件國寶級的，據傳是明末宮廷流出的珍品，價值連城。沈鶴年得到這批古董後，沒有選擇高價賣給洋人，而是暗中聯絡故宮博院，打算悉數捐獻。
訊息走的第三天，虞鎮南的兵包圍了沈家。
父親死在獄中。
山河九不知所蹤。
而沈知微被姑母帶走，在蘇州鄉下一藏就是三年。
沈知微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月依舊安靜地落在桌面上，針尖上的寒芒未減分毫。窗外，遠傳來黃浦江上船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是這座不夜城沉悶的心跳。
慢慢鬆開手
父親，山河九，沈家上下十七條人命的債—
鎏金梅花針在最後一道夕裡微微閃爍，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賞珍會那天，法租界下了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徐寶臣的寶臣軒位於法大馬路最繁華的路段，三開間的門面，門口立著兩從蘇州運來的清代石柱。雨幕中，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門前，穿制服的司機撐著傘，將老爺太太們從車門護送到廊下。公董局文化參贊皮埃爾·杜邦挽著他的中國太太走進去的時候，徐寶臣親自迎到門口，笑得眼角堆起三層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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