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今天穿的是一件青的旗袍,極素,沒有任何繡花,只在領口別了一枚鎏金梅花針。頭髮挽低髻,簪的依舊是那支素銀簪子。撐著一把油紙傘從雨裡走來,收傘、門檻、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每一個作都從容得像流水,不急不緩,不卑不。
徐寶臣的瞳孔了。
是。三天前在他鋪子裡當著他的面說出“七十三針”的那個人。而現在站在這裡,站在他所有貴客的面前,杜邦參贊親自迎上去,用帶著法國口音的中文說——“沈小姐,終於等到您了。”
沈知微微微一笑,目越過杜邦夫婦的肩頭,落在徐寶臣臉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本注意不到。但徐寶臣看見了——那裡面沒有挑釁,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極淡的、極從容的瞭然。像下棋的人看著棋盤上己定局的殘子。
徐寶臣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
陸時衍是和總探長周敬亭一起到的。
周敬亭五十多歲,在法租界巡捕房坐了二十年的頭把椅,向來不多管閒事,也從不站隊。他今天之所以來,是因為皮埃爾·杜邦親自打了電話——“周探長,這場賞珍會上有一幅畫,你一定想親眼看看。”
“什麼畫?”
“沈周的《溪山秋霽圖》。當年沈鶴年捐給故宮的那批國寶裡,就有一幅沈周的《溪山秋霽》。”
周敬亭放下電話,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翻卷宗的陸時衍。
“小陸,你跟我去。”
於是陸時衍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沈知微正站在那幅尚未揭幕的立軸前,與杜邦太太低聲談。沒有看他。但他注意到的右手垂在側,拇指和中指微微捻了一下——那是三天前在舊影齋裡沏茶時的一個小作,在思考的時候出現過。
把什麼都算好了。陸時衍想。這場賞珍會上的每一個人——皮埃爾·杜邦、杜邦太太、周敬亭、徐寶臣,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在擺的棋局裡。不需要任何人替落子。只需要每個人,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上。
包括他陸時衍。
這個認知讓他口泛起一種奇怪的覺。不是被利用的不快,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興的東西。他己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不需要他保護,不需要他拯救,甚至不需要他幫忙。只是給了他一個位置,然後說:站在這兒,看著我。
他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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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珍會的重頭戲在下午三點開始。
徐寶臣站在鋪子中央,面前擺著那幅被紅綢矇住的立軸,笑容滿面地向賓客們介紹他新收的“鎮店之寶”。他說這幅畫是從蘇州一位世家後人手中收來的,流傳有序,品相完好,是明西家沈周晚年山水的代表作。
他說了很多。說畫作的流傳經過,說沈周的筆墨特點,說他為了這幅畫專程去了三趟蘇州。他說得滴水不,和魏德標替他準備的那套說辭一模一樣。
然後紅綢被揭開。
滿座譁然。
不是因為畫太好。而是因為——那幅畫上,赫然缺了一角。
沈周的原作是完整的立軸,但眼前這幅畫的右上角,有一塊掌大的殘缺,絹面斷裂,筆意中斷,像一首詩寫到最彩忽然被人撕掉了最後一行。
徐寶臣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猛地轉頭看向鋪子裡的夥計,“誰過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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