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比預想的要破碎得多,像一面鏡子摔在地上,只能從碎片裡拼湊出原來的影像。
看見一個小孩。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蹲在一棵老桂樹下,用一樹枝在泥地上畫畫。畫的是一朵梅花,五瓣,花瓣大小不一,但花心的位置畫得很準。一隻手從畫面外進來——年男人的手,指節大,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那隻手握住小孩的手,帶著,一筆一畫地重新畫了一朵梅花。五瓣,勻稱的,每一瓣的弧度都飽滿圓潤。
“小蝶,梅花是五瓣的。沈家的梅花是五瓣,你爹我種的梅花也是五瓣。記住了?”
小孩抬起頭,朝畫面外笑了一下。缺了一顆門牙。
沈知微的手指在琴的梅花上猛地收了。見過那隻手。不是親眼見過,是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見過。柳西孃的繡花針裡,沈家織造坊的繡娘們在後院晾繡品的時候,背景裡有一個花匠正在修剪梅樹。那個花匠的手——指節大,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老何。沈家的花匠,何守田。
林小蝶姓林。但父親,姓何。
“蘇小姐。”沈知微睜開眼睛,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沉,“林小蝶的父親,是不是何守田。”
蘇曼妮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雙被掏空的杏仁眼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涌上來,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重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聲音在發抖,“小蝶從來不跟人提爹。連我都是喝醉了才說過一次。說爹是花匠,在蘇州一個大戶人家種了一輩子的花。那戶人家出事以後,爹帶著逃到上海,沒過半年就病死了。爹死的那天,把名字改了。本來姓何。”
沈知微把手從月琴上收回來。指尖離開梅花刻痕的時候,琴絃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撥了一下。
何守田。沈家的花匠。他在沈家出事後帶著兒逃到上海,半年後病死。他的兒改名換姓,在百樂門做了舞,三個月前離奇死亡,被草草定為“服毒自盡”。而何守田——是這世上唯一確切知道沈家老宅老桂樹位置的人。
他死了。
但他把老桂樹的位置,畫給過一個人。用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畫。
他的兒。
沈知微把鎏金梅花針從領口取下來,放在月琴旁邊。針尖對著那朵五瓣梅花。
“蘇小姐。林小蝶死之前,有沒有給過你什麼東西。或者,說過什麼話。”
蘇曼妮的翕了幾下。從灰鼠皮短襖的袋裡出一樣東西,放在茶案上。
是一枚銀鈴鐺。
和月琴頸上綁著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枚還會響。極輕的,像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聲音。
“死之前三天,把這枚鈴鐺塞在我枕頭底下。我那天晚上從百樂門回來,己經睡下了。我以為睡著了,就沒跟說話。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己經走了。桌上留著這把月琴和一張字條。”
從手袋裡取出字條。紙條被反覆摺疊過無數次,摺痕幾乎要斷裂。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就的。
“曼妮,鈴鐺響了。我得走了。”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
“蘇小姐。林小蝶死的那間出租屋,在哪裡。”
“公共租界。寧波路後面的一條弄堂裡。”
寧波路。沈知微的心臟猛地收了一下。陳仲康的裱畫店,在寧波路。魏德標經手的片易網路的據點,也在寧波路。林小蝶死在寧波路後面的一條弄堂裡。
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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