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標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又油又的笑，是一種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帶著鐵鏽味的笑。
“沈小姐。你這句話，和你爹當年說的一模一樣。”他把雙手併攏，到陸時衍面前，“陸探長，手銬，請吧”
陸時衍從腰間取下手銬。銀白的金屬圈在雪天的線裡亮得刺眼。銬齒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魏德標的手腕被銬住了。那雙握過槍、握過刀、握過信封、握過毒藥的手，終於被銬在了一起。
周敬亭從門外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桌上摞兩疊的賬冊，看了一眼被銬住的魏德標，看了一眼抱著月琴的沈知微。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從筆筒裡出一支鋼筆，在一張空白逮捕令上填寫了魏德標的名字、罪名、日期。
“魏德標，你涉嫌販賣片、故意殺人、勾結軍閥、職賄。從即日起停職羈押，移會審公廨審理。”他把逮捕令推過來，筆擱在紙上，“簽字。”
魏德標低下頭，用被銬住的雙手握住鋼筆。銬鏈在紙面上拖出一道細細的金屬刮痕。他簽了。魏德標三個字，最後那一捺還是微微上挑，和賬冊上的簽名、結案陳詞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簽完，他把筆放下，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把月琴。
“刻的那朵梅花，真難看”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陸時衍押著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巡捕房的同僚們從各自的座位上站起來，看著魏德標被押過去。沒有人說話。只有暖氣管道噝噝的聲響，和窗外雪落的聲音。
沈知微抱著月琴，走出巡捕房的大門。雪還在下。法租界的梧桐枝上積了厚厚一層白，每一條枝條都被彎了，但沒有一折斷。站在巡捕房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陸時衍把魏德標押進囚車。囚車的鐵門關上的聲音在雪天裡格外沉悶，
囚車開走了。陸時衍轉過，走上臺階，站在旁邊。他的大給了，自己只穿著一件深灰的西裝，肩頭落滿了雪。
“他簽字的時候，手是穩的。”
沈知微把月琴抱得更了一些。“因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從林小蝶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等了三個月，等有人來抓他。”
把月琴上的藍印花布掀開一角，出琴面那朵梅花。花瓣邊緣的刻痕確實了，一道一道，是髮簪反覆刻畫時留下的。刻的人大概一邊刻一邊想——想爹教的那句話，想蘇州閶門那條織造坊巷，想巷子走到底月門進去後院正中央那棵老桂樹，想秋天開花時整條巷子都能聞到的桂花香。
刻了很多遍。因為怕忘了。
沈知微把藍印花布重新裹好。“陸時衍。林小蝶的賬冊，加上魏德標的賬冊，虞鎮南用片養兵的證據鏈完整了。”
“完整了，但還不夠。”陸時衍把西裝領子豎起來擋住灌進脖子的雪，“虞鎮南是軍閥。軍閥在租界有治外法權。片賬冊可以釘死魏德標，釘不死虞鎮南。要釘死他，需要山河九。”
沈知微走下臺階。雪沒過的腳踝。抱著月琴，朝舊影齋的方向走。陸時衍跟上。兩個人的腳印在積雪的人行道上踩出兩行並排的印子，很快被新雪蓋住了一半。
“第三。明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的聲音從風雪裡傳過來，“父親清單上寫了——此瓶經徐寶臣手，售與上海公共租界一西洋商人。商人姓麥克雷，洋行買辦。瓶應在滬。”
“麥克雷。怡和洋行的麥克雷？”陸時衍的眉頭微微皺起，“我見過這個名字。去年公共租界一樁古董走私案的卷宗裡。他是買主，不是賣主。從徐寶臣手裡買過不止一件東西。”
沈知微停下腳步。“那樁案子的卷宗，還在不在。”
“在。巡捕房檔案室，公共租界移過來的卷宗單獨存放。”
“我要看。”
陸時衍看著，雪落在的頭髮上，睫上，月琴的藍印花布上。的眼睛裡沒有雪。琥珀的瞳仁被灰白的天襯得很淡。
“好”
舊影齋
炭盆裡的火又燒旺了。
沈知微把月琴放在茶案上，從錦盒裡取出山河九的清單。父親的字，工工整整地排列著九件的資訊。的手指在第三行停下來——“明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此瓶經徐寶臣手，售與上海公共租界一西洋商人。商人姓麥克雷，洋行買辦。瓶應在滬。瓶底雙圈款，藏沈家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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