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出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管好你那些兒子，別給本督惹事。”
沒有斥責，沒有進一步的敲打。聽起來，像是默許了。
雙喜如蒙大赦，重重磕了個頭，“是！奴才明白！謝……謝督主！”
他不敢抬頭，保持著跪姿，手腳並用地倒退著，直到脊背到門板，才爬起來，拉開門，閃出去，又將門掩好。
書房，重新只剩下關禧一人。
他閉著眼，那隻擱在狼皮褥子上，蜷起來的手，洩著他心並不平靜的波瀾。
蠟梅的冷香從窗滲，與室的暖香藥味糾纏不清。
窗外，夜正濃。
寅時三刻。
夜最沈，最靜，也最冷的時刻。
萬籟俱寂，連風都似乎蜷在了宮殿的飛簷斗拱之下。
關禧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過渡，沒有朦朧，意識從一片混沌溫暖的泥沼，直直拽冰冷刺骨的現實。他急促地息著，像是溺水的人剛被撈上岸，冷汗早已浸了綢中，涼颼颼地在皮上，又黏又膩。心臟在腔裡瘋狂擂，撞得肋骨生疼。
夢。
又是一個夢。
但這一次，夢裡的景象清晰得可怕，鮮活得不似幻影，帶著燙人的溫度，此刻正凶猛地切割著他，是的，切割，像一把遲鈍的鋸子，來回拉扯著他早已分裂的認知。
不是宮牆，不是蟒袍，不是跪伏的人群和腥甜的謀。
是米白有些起球的舊沙發，母親側坐在上面，手裡織著一件線，電視裡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線暖黃。父親在臺侍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腳下，總是啃拖鞋的黃土狗豆包蹭著的小，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空氣裡有油煙未散盡的味道，還有母親常用的茉莉花香皂氣息。
是教室。慘白的日燈管嗡嗡作響，筆灰在線裡緩慢浮沈。同桌的生遞過來半包話梅。黑板上，數學老師正力書寫著最後一道軸題，那些扭曲的符號和公式，曾經讓頭痛裂。窗外，是栽著香樟樹的林蔭道，腳踏車鈴聲響一片，夾雜著年人肆無忌憚的喧譁和笑聲。
是閨湊近滿是八卦興的臉，低了聲音說：“哎，我跟你說，隔壁班那個誰好像對你有意思……”是放學後一起在茶店，分一杯加多了珍珠甜到發膩的茶，水不小心滴在校服上，留下一點洗不掉的褐汙漬。是深夜臺燈下，攤開的習題冊和藏在屜裡的百合漫畫。是心臟驟停前，最後印眼簾那道無論如何也解不出的數學題……
關禧。
是關禧。十七歲，高三，生。會為月考績失眠，會和閨換最秘的心事，會抱怨校服難看，會快點長大，又懼怕著年世界的覆雜。
不是小離子。不是關公公。不是關提督。不是司禮監掌印，不是九千歲。
這些清晰到令人戰慄的畫面，提醒來自何方，本質是誰。提醒這被困在深宮華服裡的，這雙沾染了無數汙穢與鮮的手，這顆在謀與慾中變得冰冷堅的心，其核心，仍然是一個猝死在晚自習燈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現代的靈魂。
兩年了。
穿越到這吃人的古代，這令人窒息的宮廷，已經整整兩年。
從一個傷口潰爛，瀕臨死亡的小太監，爬到了廷權力的頂峰，人人畏懼的九千歲。他學會了在皇帝與太后之間走鋼，學會了用最毒的手段剷除異己，學會了將真實的自己深深埋葬，戴上無數張面。他甚至開始習慣這殘缺的，習慣那些或敬畏或憎惡的目，習慣午夜夢迴時，掌心永遠洗不淨的腥氣。
可夢，總是在最不設防的深夜，將拖回那個已然遙遠，又真實存在過的世界。像一場持續不斷的凌遲，一遍遍告訴：你不屬於這裡。你所擁有的一切，滔天的權勢，華的袍，堆積如山的財富，生殺予奪的快意，都是建立在一個荒誕的錯誤和一副可悲的皮囊之上。你的靈魂，依舊困在二十一世紀那高中生的軀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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