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中國籍,所以誇你文學功底好嘛。”韋士一語道破玄機,這點倒是驚訝。
“我一個一個說,你們看看對應誰?”Charles左手揮舞到空中,開始了金陵十二釵判詞的背誦:“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桂,金簪雪裡埋。”;“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才自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千里東風一夢遙。”......
捫心而論,葉靈夏無法背出這麼全的判詞,只記關鍵索引詞和覺,“覺”二字甚是微妙。心想:“文學與背誦是直接關係嗎?會背不理解本質有何用?”,憤憤然下的聽著一句句文字優,寓意清晰的判詞,轉而問了自己:“你是不是為自己學藝不找藉口還同步貶低了用功勤之人,這樣一來,你和他們又有何不同呢?以為自己勝人一籌。”。這段源自那場八卦的鄙視到反省,是葉靈夏對他們不自覺地開啟了帶濾鏡地審視。在審判與自省間反覆橫跳。
背誦和對應完畢,對應過程的確顯示了其他人的文學能力不如Charles,一言未發的葉靈夏也為這場彩絕倫的表演鼓了掌。時間尚未到下午六點,韋士意猶未盡,繼續道:“我有一本很喜歡的英國小說《月亮和六便士》。你們知道月亮和六便士指什麼嗎?”
問題一齣,葉靈夏心一聲“哼”,用審批鄙視的方式心想:“這不是不言而喻嗎?即使沒看過書,都可聯想到理想和現實。”,接著跳轉到:“不可不可,我又自以為是了。”,一番自省,心口微點頭著安自己。或許是這低頭點頭間引起了韋士的注意,指定了葉靈夏回答,口而出:“理想與現實。”
“你看過,對不對?斯特里克蘭德有個終極創作,他在牆上畫的那段,你來。”韋士右手食指指紋面朝上,向上一挑,意味著想葉靈夏站起來和Charles一樣表演。葉靈夏不想背也不會背,頭皮發麻,一陣反胃。韋士看到的表,說道:“你不記得還是沒看過?”
葉靈夏的反湧上心頭,在流乾了的心臟上噴湧而出了如鼻涕般的粘,還是站了起來,說道:“沒看過。”
“那你點頭,故意給人你很懂的樣子,是在裝什麼?”韋士明顯生氣了。
“對不起,我文學不太好。”為了安韋士,葉靈夏又一次自我攻擊了。
“算了,你坐下吧。”......
這一日,如同十載。下班後,葉靈夏沒有快車,走出公司大門隨意向右拐去,那邊是一片經濟園區,相鄰著高架。車來車往,紅白燈間,甚是熱鬧。就這麼延馬路牙子靜靜地走著,直到一個聲音響起:“今天怎麼走這條路了?之前沒遇到過你。”
循聲去,是Charles。他走到旁,看出了葉靈夏的驚訝,問道:“今天過得還好嗎?”
葉靈夏有一警備,沒有直接回答,給了一個稍縱即逝的苦笑。
Charles反倒落落大方,坦誠地說道:“我能看出來,你不適應。我一開始也不適應。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的表演特別誇張?”。葉靈夏向左上角側目看了下他,沒想到的是他竟也用了“表演”一詞。
Charles的步履和話語同時繼續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有時我覺得自己像《甄嬛傳》裡的安陵容,被去華妃面前表演,還得像甄嬛一樣理,表面波瀾不驚。是不是又驚訝一個男人看《甄嬛傳》?哈哈哈哈哈。生活無聊啊,工作也沒什麼激,每天這樣過還不得給自己找點樂趣。”,停頓的時間幾乎可忽略不計,他吸了口氣接著道:“我和我朋友是很不容易來到上海生活的,我是國普通高校畢業的博士,比不上他們各個國外頂尖名校,背景實力雄厚,在他們面前我沒什麼話語權,唯一的優勢是小時候喜歡看書,記好。能討老闆喜歡已經很好了。”
葉靈夏停住了腳步,Charles的真誠令問出了那個疑:“高層是因為背景很欣賞?”
Charles笑了笑,回答:“這段時間,你不是會過好幾面了嗎?”
“是啊,背景很重要,口腹劍也很重要。職場上誰還不是在演戲呢?”葉靈夏心想著,不敢宣之於口。沉默著點頭算是對Charles回覆的認可。他們繼續邁起了腳步,快到達下個十字路口前,Charles再次吸氣開口道:“有件事,呃......”
葉靈夏以為他有事相求,反倒像朋友一樣直言問:“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你直說。”或許正因為這句,他到了真誠,也或許因為前半程的謹慎,反倒打消了他的疑慮。
這次,是Charles停住了腳步,說道:“去年我剛進公司,那時候C缺人,有個臨床產品是我接手。當時缺料,說要等一年,你們老大,噢不是,你前老闆護犢子,把責任全推給我了,我據理力爭,他倒打一耙給我工作能力扣帽子,我當時是一個新人,還沒和老闆建立關係,差點沒能過試用期。後來,突然說料有了。聽採購部小雯說是你分析後從其他產品那調出來的量。算我欠你一個人。”
“言重了,我就是分工作。我前老闆不是護犢子,是絕不可能承認錯誤,更不可能背鍋。他是不是說你們需求量計算錯了,或者有嚴格的提前期,你通知晚了?多產品用量匹配和損耗率系統可以查,進貨時間、質檢生產時間、庫存量可以查,稍作計算就能知道是誰的問題,反之其他部門一樣,這就是需要系統和數字化的原因啊。還有一層,即使有記錄,他不會給你們開系統許可權,只要沒有證據,他會用看似合理的文字,比如“同一”模板代替“統一”模板來推卸責任。職場願意共底層資訊的有幾人?把忙碌和一畝三分地的權力看人生所謂的功,這是人生嗎?”葉靈夏放下了防備,滔滔不絕起來。
Charles聽出了也經歷頗多,留足了給吐槽的時間,但他無法回答的問題,轉而嚴肅地說道:“我要和你說另一件事。你進來戰略部前的那次部門部會,芊芊看到了你的簡歷,你的經歷和韋瀟蕭(Catherine)很像,都待過同樣的兩家頂尖製藥相關的公司,都是在歐洲讀書,芊芊不是惡意,以為說出相似點會讓韋瀟蕭覺得親近。結果韋瀟蕭很生氣,說了一些話,大致意思是你不配也不想讓你好過。”
葉靈夏笑了,笑得甚是輕鬆,果然到哪都一樣。放鬆後和Charles打趣道:“說實在的,我是背不住那麼多判詞,你的表演在起承轉合間現了人命運,你肯定能理解並且節也記得很清楚。這麼好的記,不妨把原話告訴我吧。放心,聽過即過。”
這次,Charles深吸了一口氣,模仿韋瀟蕭道:“和我一樣??末流學校,還只是個碩士。能進這些公司是祖上燒完了高香。供應鏈那邊兒都說,小心,特別擅長告狀,慣會裝。現在周理傑是看不穿這種賤人,就是矯。還想和我平起平坐,做夢。”
葉靈夏也吸了口氣,說:“是啊,的確沒他們好。我記得《紅樓夢》第二十七回,寶鈔撲蝶,黛玉葬花,‘尚古風俗:凡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禮,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今日便是這百花雕零,花神退位,芒種餞花,盛極而衰。倒也應景了我的心境。”。說罷,在心自嘆:“‘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明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希韋瀟蕭的行為不要再讓我一語真了。’”
步履至此,再抬頭,已天幕深沈,天空從走這條路起始的藍灰,到藏藍,到藍黑,始終有點點輝相伴。Charles和葉靈夏道了別,在這個十字路口轉向了另一條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