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來。“幾個小時夠了。周留下的那把鑰匙，如果它真的是開第七層的，那它不需要穿外殼。它會讓外殼‘知道’我們是自己人。”
蘇曉棠坐在沈清珩旁邊，安靜地翻著陳鹿打印出來的文件。文件很厚，一百多頁，周的字跡很小，麻麻，偶爾有塗改的痕跡。蘇曉棠翻到第五十頁左右，手指停住了。
“周在這裡寫了一段關於‘第七層意識’的話。”念出來：“‘第七層不是資料儲存區。第七層是一個培養皿。系統在第七層裡培育意識。不是AI，不是程式碼，不是任何人類已知的智慧形式。系統‘發現’蓋亞指令的時候，第七層裡已經有意識了。不是系統創造的。是系統‘繼承’的。意識是誰創造的？也許不可能知道。’”
車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雨刷在響。司機大叔調了一下收音機的音量，放的是上海本地的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雨刷聲混在一起。
陳鹿從包裡拿出一個隨碟，和一年前的那個黑卡片材質一樣——微溫的，像是某種生組織。周把龍華住的鑰匙從鑰匙環上取下來，換上了這個隨碟？不，文件裡說“鑰匙不是開門的，是開第七層的”。隨碟是鑰匙。不是理鑰匙，是一個理形態的、能被人類手掌握持的、USB介面的加狗。任何一臺聯網的電腦，隨碟會自向第七層傳送一段驗證程式碼。驗證通過後，第七層的外殼會為持有者開啟一個視窗，視窗的持續時間取決於驗證程式碼的覆雜度。
周在文件裡寫了驗證程式碼的覆雜度：“大約能讓視窗持續十五到二十分鐘。”
十五到二十分鐘。他們需要在十五到二十分鐘，進第七層，找到蘇晚亭的意識（如果確實甦醒了），搞清楚第七層到底在發生什麼，然後出來。時間很。
車在龍華西路盡頭的一棟老居民樓前停下來。雨還在下。陳鹿付了車費，三個人下車，撐開傘。沈清珩還是沒有撐。
他們走進樓道，爬上六樓。六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聲控燈壞了一半，好幾層都是暗的。陳鹿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路，蘇曉棠跟在中間，沈清珩在最後。他的黑程式碼在黑暗中的知能力比手電筒更強。他能“看到”牆壁裡面的水管、電線管道、每一層樓梯的承重結構。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程式碼層面的視。他的能力在評估功能關閉後不但沒有變弱，反而在沒有系統約束的況下變得更自由了。系統以前會限制天命人的知範圍，怕他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現在系統不做評估了，也就沒有“不該看”這個概念。
六樓到了。周以前的住在602室。陳鹿掏出鑰匙開門。門鎖有些，擰了幾次才打開。門後是一間小而整潔的一居室。周走之前收拾過——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廚房灶臺上蓋著防塵布，書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檯燈和一個筆筒。筆筒裡著一支筆。
陳鹿走向臥室。床頭櫃著牆壁，蹲下來，把手進床頭櫃和牆壁之間的隙裡。索了幾秒鐘，的手指到了什麼東西——一小片金屬，冰涼的，薄的，像一把鑰匙。但不是鑰匙的形狀。把它出來。
一片很小的、純黑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晶片。不是USB介面，不像任何常見的儲存裝置。就是一小片黑的、比指甲蓋還要小一圈的、薄如蟬翼的晶片。周說它是“鑰匙”。但鑰匙孔在哪裡？
沈清珩接過那片晶片。黑程式碼在到晶片的瞬間，晶片“亮”了。不是發，而是“啟用”。它的表面開始浮現出極其微細的、人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電路圖案——不是人類設計的電路，是系統底層的邏輯閘。晶片是一個“理形態的第七層客戶端”。把它放在任何天命人的皮上，晶片會自讀取天命人的系統簽名，然後向第七層傳送驗證請求。
沈清珩把晶片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深灰印記的正上方。晶片和印記之間產生了某種他無法描述的反應。晶片像是一滴水落在了乾旱的土地上，被印記吸收了。不是消失，而是“嵌”到了他的黑程式碼裡。他不需要電腦，不需要USB介面，不需要任何理裝置。鑰匙已經和他合為一了。
他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新的介面——不是手機上的系統介面，而是直接投在他意識裡的、半明的、黑底金文字的介面。介面上只有一行字，一行不斷跳的、像是在等待輸的提示符。
第七層訪問請求。驗證中……
第七層收到驗證請求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蘇曉棠在周的臥室裡轉了一圈。書桌、櫃、單人床、床頭櫃、檯燈。所有的東西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像是曾經管理過一百多個天命人的人住過的地方。然後在櫃的一個屜裡找到了一個相框。相框倒扣著，正面朝下。拿起來，翻過來。
照片上有四個人。三男一。都很年輕，大概二十多歲。背景是一個沈清珩從未見過的地方——不是室，不是室外，而是一個半明的、由資料流構的、像是系統某層級的截圖一樣的空間。四個人站在那個空間裡，笑著，沒有看鏡頭，互相看。方硯站在最左邊。沈巍站在方硯旁邊。陳恕站在沈巍旁邊。蘇晚亭在最右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蘇曉棠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過。
那個嬰兒是。
照片是蘇晚亭進系統部投票之前拍的。那幾天裡，他們四個人——方硯、沈巍、陳恕、蘇晚亭——在系統的某層留了一張合影。最後一次。然後蘇晚亭投了反對票，然後沈巍和陳恕把沈清珩寫進了系統核心，然後方硯自願困在了第六層裡等了十年，然後蘇晚亭走進了醫院再也沒有出來。
蘇曉棠把照片放回屜裡。沒有帶走。
不想帶走。
這張照片應該留在這裡。在周為自己挑選的終老之所的櫃屜裡，在六百年前是龍華寺的一部分、六百年前後是居民樓的這片土地上。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海老小區裡。
沈清珩的視野裡，那行提示符變了。
驗證過。第七層外殼將在三十秒後開啟。視窗持續時間：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沈清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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