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沒接話,只是看著篝火慢慢暗下去,灰燼越積越厚。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會死很多人。比公嶺還多。”
老馬重重點了點頭,把大刀回腰間,裹軍毯準備躺下。
右肩落地時,舊傷疼得他角搐,卻是沒哼出聲,閉眼前又說了一句 ,“營長,我這條命,從公嶺就賺了,到湘江,我也跟你一起扛!”
李雲龍沒回應,靠在山石上,看著篝火一點點熄滅。從明火變炭火,再從炭火變白灰,夜風一吹,像漫天碎雪。
宿營地裡,二百八十七人在一起睡。有人夢裡喊著名字,喊完就沒了聲響;有人磨牙,有人渾發抖,不是冷,是傷口發炎燒的。
張二柱蜷在老馬邊,懷裡抱著漢造,臉頰上的傷疤在餘裡是暗紫。
他今天背了三個人,一軍團的年輕人、膝蓋中彈的老兵、肚子被彈片劃開的民夫。
背完最後一個,他自己也累垮了,最後是劉水架著他走的。
老劉頭也沒睡,他坐在篝火邊,把那口帶凹坑的鐵鍋放在腳邊,指尖一遍遍著鍋底的凹痕。
鍋被彈片崩過三次,之前敲平了還能繼續用,可這次的凹坑,再敲就要了。
李雲龍走過去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劉頭,到了湘江,你跟擔架隊先過江,找個安全地方等著。”
老劉頭的手指頓了頓,抬頭看他,“營長,那你呢?你不過江?”
“我得留下,掩護主力。”李雲龍沉聲道。
老劉頭猛地抓起鐵鍋沿,語氣堅決:“你不走,我也不走!”
“老劉頭,你聽我說——”
“營長!”老劉頭第一次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用力,像把釘子釘進木頭,
“我五十多了,兒子死在第一次反圍剿,老伴被白狗子害了,就剩我一個人。跟著紅軍從興國走到這兒,走了西年,啥苦沒吃過?”
他把鐵鍋抱在懷裡,鍋底的凹痕著口,像個烙印,“走到哪兒算哪兒,走不了,就跟這口鍋一樣,碎在這兒也認!但你在哪,我就在哪!”
李雲龍看著他。
老劉頭頭髮白了一半,像冬日山坡的殘雪,臉上的皺紋嵌滿硝煙和鍋灰,渾濁的眼睛深,卻亮著一點篝火般的。
他沒再勸,站起走回原位。
夜風捲走最後一縷煙火,灰燼裡的炭心忽明忽暗,像人在眨眼。
百里外的湘江,江水渾濁,冬季水位低,江心沙洲著,枯黃的蘆葦在風裡沙沙作響。
兩岸是收割後的稻田,只剩禿禿的稻茬,一馬平川,沒有任何可依託的地形。
桂軍機槍架江岸,湘軍火炮對準江面,中央軍飛機凌空掃,八萬六千人要從這裡過江,印刷機滾筒、X木箱、抬轎子的戰士、轎裡的德國人,全都要過。
李雲龍閉上眼,公嶺的廝殺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湘江的水聲。
那是渾濁的江水沖刷沙洲、稻茬,沖刷岸邊的悶響,像一口未敲響的沉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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