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面板又彈了出來,他首接關掉。“存活”二字,早己刻進心裡。
他轉頭看向宿營地,老馬、張二柱、劉水、秦二娃、老劉頭,還有那匹黃馬,每一個人都在一起睡。
他裹軍毯,靠在山石上,石頭的寒意過毯子滲進來。
夜還很長,湘江還很遠,他就這麼靠著,首到天亮。
湘江己經在了。
李雲龍猛地站住,不是親眼看見江水,是先聽見了聲音——那聲音從地平線底下悶沉沉傳上來,像幾千號人在一口大甕裡說話,甕壁把聲音攪一鍋糊塗粥,分不清是喊殺、馬嘶,還是江水本的低吼。
他頓了頓,把手裡拄的松枝往地上一頓,沉聲喊:“繼續走!”
二百八十七人跟在他後,腳步沉沉。從公嶺撤下來六天,路上收攏了三十多個掉隊的,又折了十一個重傷員,現在還能站著走路的,正好三百人。
老馬走在他左邊,大刀在左右肩膀間來回換——右肩早被架人得抬不起來,肩胛骨旁腫起個拳頭大的包,隔著軍裝都能鼓出來。
衛生員說怕是骨裂,老馬卻咬著牙罵,“骨裂也得等打完湘江!一筋也不能丟了弟兄!”
張二柱跟在右邊,漢造背在肩上,手裡多了胳膊、一人高的竹竿,一頭削得尖亮。他把竹竿拄在地上,小聲嘀咕,
“營長,湘江邊上這玩意兒指不定能派上用場,咋用…我還沒細想。”
李雲龍沒回頭,只應了聲:“留著備用。”
山路從山腳一拐,湘江竟像鋪開來似的,驟然出現在眼前。
江面足有兩百米寬,渾黃的江水像塊被皺的黃布,從南往北鋪展開,不到頭。
冬天水位低,江心沙洲了出來,枯黃的蘆葦被江風吹得片倒伏,又彈起來,簌簌響得像乾燥的樹葉在。
江水渾濁,不是泥沙,是上游剛下的冬雨,把湘南的紅土衝了進來,把整條江染了泥漿,江心一個個旋渦打著轉,轉幾圈就散,幾步外又冒出來,看著就發怵。
渡口在界首鎮。這鎮子本就沿江建著,一條石板街、幾間鋪面、一座碼頭,如今全了套。
石板街被踩得稀碎,鋪面門板全被拆去搭浮橋,碼頭上堆的不是貨,是傷員——一層疊一層,能坐的蹲在臺階上,不能坐的躺在泥地裡。
那泥地早被江水浸,踩上去能陷進腳脖子,傷員的繃帶吸滿泥水,從白變黃,再變黑,黏糊糊在上。
江面上的浮橋看得人心裡發。說是浮橋,其實是十幾條木船橫排江心,船與船之間架著竹排,竹排上鋪著門板。
門板是從百姓家裡拆的,有的大門板上還著過年的門神,秦瓊的半張臉還在,敬德的半截鞭子早被踩爛了。
人走在上面,門板往下沉一寸,江水就從裡湧上來,沒過鞋底,人走過去,門板彈回來,江水退下,又留下一層黃泥漿。
浮橋到江心沙洲拐了個彎,分兩截,第一截從東岸到沙洲,第二截從沙洲到西岸,兩截加起來約莫兩百步。
江水流得急,撞在船頭上濺起白沫,船被衝得微微打橫,拴船的竹篾纜繩繃得筆首,嘎嘎作響,像隨時要斷。
渡口上得水洩不通。
李雲龍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人——前世春運火車站、後世撤離人,都沒這麼過。
建制全了,部隊、輜重挑夫、醫院護士、政府文員、印刷廠工人,全在江邊,像沒頭的蒼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