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史臺正廳,氣氛沉得能滴出水來。
三司會審,本是朝廷重儀,今日卻著一詭異的繃。大理寺卿端坐正中,紫袍肅整,面沉凝;刑部侍郎居左,手按卷宗,眼觀鼻鼻觀心;唯有居右的史中丞崔衍,一緋袍,眉眼鋒利如刀,周氣冷冽,分明是這場會審的真正掌控者。
堂下,漕運巨賈宋義誠長跪在地。
青石板冰寒刺骨,隔著料滲進骨髓,他卻脊背首,紋不。鬢角己染微霜,面容清癯,唯有一雙眼,藏著半生漕運風浪磨出的沉穩,此刻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霾。
炭火在盆中噼啪燃燒,暖煙上浮,卻烘不暖廳的寒意。
崔衍忽然抬手,將一疊封信重重摔在案上。
紙頁撞擊木案的脆響,在死寂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宋義誠,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臘月冰封的渭水,一字一句都帶著淬毒的鋒芒,“柳氏己在大理寺盡數招供。你夫婦二人,借江南漕運茶船為掩護,夾帶銅錢私流出海,三年間,共計八萬西千貫。”
他頓了頓,目如鷹隼般死死釘在宋義誠臉上:
“按大唐《雜律》私鑄、私運銅錢之罪,十貫以上,流放三千里。你這數目,夠流放十次,夠判死罪三回。”
大理寺卿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
按規程,三司會審當由主審的大理寺卿先問話,崔衍這般越俎代庖,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裡。可人人都知,崔衍是當朝權臣盧杞的心腹,背靠大山,權勢炙手可熱,他縱有不滿,也只能暫且忍。
宋義誠緩緩抬眼。
他的目平靜得近乎詭異——沒有慌,沒有乞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定。
“大人明鑑。”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宋家漕運船隊,往返江南與長安,皆由府監押,每船出發、抵港,必有倉曹參軍親自點驗、封籤。三十艘茶船,三年十二趟航程,若次次夾帶私錢,如何能瞞過沿途十幾道關卡?如何能避過府層層查驗?”
這話擲地有聲。
大理寺卿與刑部侍郎對視一眼,眼底皆出幾分認同。
漕運查驗之嚴,天下皆知,如此大規模私運銅錢,絕無可能三年不痕跡。
崔衍卻一聲冷笑,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鷙。
他手,從案邊取過一,輕輕推到桌案邊緣。
那是一本靛藍封皮的賬冊。
封皮陳舊,邊角微磨,正中繡著一對並蓮,線雖己略褪,針腳卻細工整,一看便是心製。
“你以為做得秘,便無人知曉?”崔衍指尖輕叩賬冊,“這是從柳氏臥房樓板暗格中,秘搜出的私賬。每一次出貨時間、每一艘船編號、對接的海商姓名、兌換的番邦貨品,記得一清二楚,一筆一筆,分毫不差。”
他嘩啦一聲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重重一點那行小字,聲音陡然轉厲:
“你自己看!這裡明明白白記載,三年前先帝駕崩之際,有三船‘特貨’秘運往登州,接應的船主,姓鄭!”
“鄭……”崔衍拖長語調,字字誅心,“恰好與當年協助廢太子餘黨逃亡海外、至今府通緝的叛逆水寨——海鶻幫大頭目,同姓同宗”
“宋義誠,你私通叛黨、私運銅錢、勾結海商、禍漕運,樁樁件件,都是滅門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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