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六被人像拖死狗似的架下黑風嶺時,殘正把天際染一片渾濁的橘。林戰蹲在磚瓦場那座塌了大半的窯頂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棉袍下襬的補丁,目卻越過混的人群,死死鎖在遠方——他不是來瞧魏老六下場的,魏老六是劉三刀的獵,與他無關。他的獵殺名單上,魏老六的名字排在第十八位,而此刻,真正讓他呼吸都放輕的,是名單頂端那第一個名字。
麻子臉。
趙六用了整整三天,把這個人的行蹤得比自己的掌紋還清。每週一、三、五的午後,日頭偏斜時分,他總會從城北的軍需倉庫出發,押運一批資前往鐵西修理廠。路線固定得像刻在地上:出倉庫大門,沿城牆下的馬道往西,穿過荒無人煙的廢棄磚瓦場,再趟過一片收割後只剩殘茬的高粱地,最終在鐵西修理廠的後門卸貨。押運人數也從無偏差:就兩人,麻子臉自己,還有一個半大的新兵。
新兵姓甚名誰無人知曉,趙六私下裡他“小仔”——實在是他太瘦太小,洗得發白的軍裝套在上,空地晃盪,活像一細竹竿挑著一面皺的旗子。這孩子是順來的,開春才被徵召伍,分到軍需倉庫當搬運兵,連重貨都扛不,才被派來跟車押運。麻子臉打心底裡嫌他累贅,每次走到磚瓦場附近,總會不耐煩地踹他一腳,讓他先跑一步去修理廠門,自己則一個人慢悠悠地押著馬車跟在後面。
從磚瓦場到修理廠後門,剛好一里地。中間是一無際的高粱茬子地,禿禿的茬子向天空,視野開闊得沒有一遮擋,風一吹,茬子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只乾癟的手在暗。一個人,一輛裝滿資的馬車,走在這西面風的荒地裡,一里地,一刻鐘,足夠一條索命的影子完狩獵。
林戰在窯頂上蹲了整整一個下午。這座磚瓦場廢棄得比他老家那座磚窯更久,三座窯塌了兩座,剩下的一座穹頂裂著三道指寬的大,夕的線從裂裡下來,在佈滿碎磚的地面上投下三道平行的亮線,像三道無聲的倒計時。窯口被碎磚和枯草堵了大半,野狗在裡面做了窩,腥臊的糞便味混著枯草的黴味,順著風飄上來,林戰卻渾然不覺。他從穹頂的裂翻上去,用幾塊碎磚壘了個半尺高的掩,趴在上面,整個馬道的靜盡收眼底——從城牆拐角延出來,筆首地穿過茬子地,最終消失在修理廠後門的影裡。馬道兩側的排水裡,枯黃的蘆葦長得麻麻,風一吹,稈子互相撞擊,把周遭的聲響都了一團模糊的雜音。
他指尖在虛空一握,九七式狙擊步槍便穩穩落在掌心,槍早己用布條纏裹妥當,只出冰冷的槍口和泛著微的瞄準鏡。林戰將槍管輕輕架在碎磚掩的凹槽裡,右眼緩緩上瞄準鏡,呼吸瞬間至最輕,連睫都沒敢一下。鏡頭裡的馬道被瞬間放大,路面上被車碾出的深轍、轍裡積著的渾濁雨水、水面上漂浮的細碎麥殼,都清晰得手可及。一隻灰的田鼠從排水裡鑽出來,蹲在路中間,前爪捧著一粒玉米粒飛快地啃咬,小腦袋警惕地左右轉,啃完便一溜煙鑽進蘆葦叢,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短暫的生機,更襯得這片荒地的死寂。
馬車的影,終於從城牆拐角探了出來。先是棗紅的馬頭,額前一塊菱形的白斑格外扎眼,接著是豎著的尖耳,然後是馬背上架著的車轅,最後是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車廂,像一口不風的棺材。麻子臉走在馬車左側,右手牽著韁繩,左手提著一支三八式步槍,槍的金屬反在夕下閃了一下,刺得人眼慌。
瞄準鏡裡,他的臉徹底清晰起來: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方臉闊額,顴骨上佈滿了細的麻子坑,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的陶,顯得格外猙獰。他走路時微微向左傾斜,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小截,顯然是常年扛著步槍留下的舊疾。而那個“小仔”,果然不在他邊。
林戰的食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指節卻己泛白。瞄準鏡的十字線從麻子臉的臉上緩緩移開,順著馬道往前延——三百米外,一個瘦小的土黃影正拼命小跑著,背上的步槍一顛一顛,槍托不停地拍打他的屁,正是小仔。他跑得氣吁吁,腦袋埋得很低,顯然是被麻子臉催得急了。一切都和趙六說的分毫不差:麻子臉會在小仔跑到修理廠開門之前,獨自押著馬車走完這一里地。一刻鐘,這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時間。
十字線重新回麻子臉上,林戰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沒有瞄準頭部——頭部目標太小,馬車在移,麻子臉的也隨著步伐微微起伏,三百米的距離,子彈從出膛到命中,需要整整三分之一秒。這轉瞬即逝的時間裡,目標任何一次無意識的晃,都可能讓子彈偏離致命位置。他瞄準的是腔,從左側腋下穿,貫穿雙肺和心臟,再從右側腋下穿出——這條彈道路徑上全是組織和管,不會到肋骨產生偏轉,一擊致命,沒有任何容錯率。
當麻子臉走到磚瓦場正對面的位置時,的側面徹底暴在瞄準鏡裡。左肩低,右肩高,微微前傾,左側腋下剛好撐開一道一拳寬的隙,像特意為子彈留出的口。
林戰扣下了扳機。
槍聲被蘆葦叢的沙沙聲吞掉了一半,又被窯穹頂的回聲碎了另一半,傳到馬道上時,只剩下一聲極短的脆響,像幹樹枝被腳踩斷,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麻子臉的猛地一僵,不是立刻倒下,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渾震了一下。他的左手瞬間鬆開,三八式步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右手還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不控制地朝右側傾斜,膝蓋開始發。
棗紅馬被韁繩突然傳來的拉力驚得豎起耳朵,往後了,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接著,麻子臉的手指徹底失去了力氣,韁繩從他掌心落。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重重砸在車轍邊緣的土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整個人朝前栽倒,臉深深埋進路面的塵土裡,一不。
從他左側腋下的彈孔裡湧出來,迅速浸了軍裝的腋窩,順著肋骨的弧度往下淌,滴落在車轍裡的水窪中,瞬間洇開,像一朵從水底緩緩綻放的暗紅花朵,越開越豔,把水面上的麥殼都染了深褐,再也無法漂浮。
馬車停了下來。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似乎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低下頭,慢悠悠地啃起了路邊的枯草,毫沒察覺邊的人早己沒了氣息。
林戰依舊趴在窯頂上,過瞄準鏡盯著麻子臉的,風從茬子地上吹過來,吹他的棉袍下襬,吹路邊的蘆葦,也吹車轍裡那窪被染紅的水,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卻再也吹不醒那個栽倒的人。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三十下——小仔沒有回來,想來是還沒開修理廠的後門,或是開了,正忙著和裡面的人說話,沒聽到那聲微弱的槍響。
三十下數完,林戰迅速把狙擊步槍收回空間,作利落得沒有一聲響。他從窯頂翻下來,腳尖輕輕點在碎磚上,無聲地進排水。底的淤泥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輕響,卻被蘆葦的沙沙聲徹底掩蓋。他沿著排水悄悄走到馬車旁,棗紅馬看到他,耳朵豎了一下,卻沒有驚——它從他上聞到的,不是火藥的刺鼻味和腥味,而是棉袍的暖意、泥土的厚重,還有山裡人特有的、混著松脂和旱菸的氣息,溫和而無害。
林戰手掀開馬車上的油布,一淡淡的機油味撲面而來。油布下面,是六隻未上漆的白茬松木箱子,用鐵釘死死釘死,箱子側面用黑油墨印著日文和一串編號。他不認識日文,卻認得其中幾個漢字——“部品”“”“取り扱い注意”。是零件,零件,還標註著“小心輕放”。六箱零件,從城北軍需倉庫運到鐵西修理廠,而他清楚,那修理廠,本就是滿鐵調查課的秘據點。
滿鐵調查課在奉天城北有自己的軍需倉庫,卻偏要從關東軍的倉庫調運這批零件,用關東軍的馬車,派關東軍計程車兵押運——他們不過是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讓任何一張運單上出現滿鐵調查課的名字。林戰指尖挲著木箱的稜角,眼底閃過一冷,卻還是把油布重新蓋好,沒有那些箱子。
他不是不想,六箱零件,只要毀了,足夠鐵西修理廠癱瘓好一陣子。但他不能。麻子臉死了,資還在,關東軍只會以為是劫財的賊下的手,要麼是沒來得及帶走資,要麼是被什麼靜打斷,只會加強押運兵力、更換路線和時間,卻不會懷疑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獵殺。可若是資也消失了,關東軍立刻就會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劫殺,是專門來殺人的——殺完人,不劫財,不資,目標明確。到那時,他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和工棚那六聯絡起來,哪怕工棚裡的歪把子和步槍都在,也會察覺到不對勁。分不清,混淆視線,才是林戰想要的效果。
他蹲下,手把麻子臉的翻了過來。方臉上的麻子坑被塵土填滿,變一個個淺灰的小點,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早己散開,裡面倒映著深秋灰白的天空,滿是不甘和茫然。林戰從他軍裝的口袋裡翻出幾樣東西:半包皺的日本紙菸,一盒外殼磨損的火柴,還有一張折小方塊的軍郵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潦草的鉛筆字跡,全是日文,他一個也不認識,卻看懂了寄件人的名字——西個漢字,山田耕作。原來,這個滿臉麻子、下手狠戾的押運兵,也有自己的名字。收件人是一個人的名字,地址是日本國某個偏遠的村莊。他把明信片翻過來,背面印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穿著和服的年輕人,抱著一個嬰兒,頭髮挽髮髻,出潔的脖頸,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笑容淺得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薄霜,溫得和麻子臉的猙獰判若兩人。懷裡的嬰兒睡得正香,小臉著母親的口,只出半個小小的、圓圓的腦袋,眉眼間,竟和山田耕作有幾分相似。
林戰的指尖頓了頓,把明信片輕輕放在山田耕作的口上,照片朝上,像是讓他最後再看看自己的妻兒。然後,他把那半包紙菸和火柴也放回原,又從棉袍兜裡掏出一枚銅元——不是在沈靜山眼睛上那枚民國十年的,這枚是新的,是白師傅找零給他的,民國八年造,嘉禾圖案己經磨掉了一半。他把銅元放在明信片上,穩穩在嬰兒的照片上,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別,也像是一種對生命的無聲叩問。
林戰站起,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手掌著它溫熱的皮,能清晰地覺到皮下面管的搏,像微弱的鼓點,與地上冰冷的形刺眼的對比。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又刨了刨地面,像是在催他離開,又像是在懇求他帶走自己。林戰鬆開手,沒有回頭,沿著排水,一步步走進蘆葦叢的深,影很快被枯黃的蘆葦淹沒。
後,棗紅馬孤獨地站在馬道上,低著頭啃著枯草,車轅上的鈴鐺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卻襯得周遭更加死寂。它拉著那輛裝滿秘的馬車,守著一冰冷的,在殘的餘暉裡,了這片荒地上最悲涼的風景。而林戰的獵殺名單上,第一個名字,終於被劃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