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派去盯梢的人,是跟著蕭衍從京城來的老手,姓孫,單名一個平字。三十出頭,瘦高個,一張普普通通的臉,扔進人群裡就找不著——天生做暗探的料。孫平在張府對面的茶樓蹲了兩天,第三天傍晚,他回來報信。
“張懷遠出門了。換了便裝,沒帶隨從,一個人騎馬往城西去了。”
蕭衍正在議事廳看地圖,聞言放下筆。“城西?寺廟方向?”
“是。屬下跟到半路,怕打草驚蛇,沒敢跟太近。但方向確實是城西那座廢棄的寺廟。”孫平頓了頓,“張懷遠很警惕,走幾步就回頭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盯。今晚如果他在寺廟見人,不要手,記下那個人的樣子。”
孫平領命去了。沈蘅站在旁邊,手裡端著早就涼了的湯。放在桌上,看著蕭衍。
“世子,我也去。”
蕭衍抬起頭,看著。“你去做什麼?”
“讀心。孫平能看見那個人長什麼樣,但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我能。”
蕭衍的眉頭皺了起來。沈蘅開啟“開關”,聽見他的心聲——“……又想去冒險。但說得對,孫平只能看見,聽不見。張懷遠跟那個人說了什麼,只有能知道。”他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陪你去。”
沈蘅愣了一下。“您?”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蕭衍轉過,看著,“趙恆帶人在外面接應。我們兩個進去,藏在寺廟後面。你讀心,我保護你。”
沈蘅點了點頭。“好。”
夜裡,起了風。西北風,從草原上刮過來,裹著沙土和枯草的腥味。沈蘅換了一深的裳,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跟著蕭衍出了城。趙恆帶著十個人,遠遠跟在後面。騎馬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城西的廢棄寺廟。
寺廟建在一座矮坡上,周圍是禿禿的楊樹,枝丫在風裡搖晃,像一隻只向天空的枯手。院牆塌了一半,大門歪斜著,門板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發黑的木頭。蕭衍勒住馬,翻下來,把沈蘅扶下馬。
“寺廟後面有一棵老槐樹,躲在樹後面能看見大殿。”蕭衍低聲音,“跟我來。”
兩個人彎著腰,繞到寺廟後面。老槐樹很,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冠遮住了半邊天。他們蹲在樹後面,正好能看見大殿的窗戶。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月從裡照進去,在地面上投下幾塊白的斑。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馬蹄聲從遠傳來。沈蘅屏住呼吸,開啟“開關”。張懷遠的心聲先飄過來,急促,慌,像被風吹散的落葉——“……他來這麼早……不是約好了子時嗎……”然後是一個陌生的心聲,低沉,冷,像蛇在草叢裡爬——“……張將軍,別來無恙。”
沈蘅的手指攥了樹幹。來了。
兩個人走進大殿。月從破窗戶照進去,沈蘅看見了張懷遠的背影——高大的,微駝,穿著一件灰藍的棉袍。對面站著一個人,逆著,臉看不清楚。但沈蘅不需要看臉,需要聽。
陌生人的心聲——“……王說了,張將軍如果答應,事之後,幽州城以北的土地全歸您。您自己當王,不用再看朝廷的臉。”張懷遠的心聲——“……土地?我要土地做什麼?我要的是命。我全家都在幽州,如果我叛變,朝廷會殺我全家。”
陌生人的心聲——“……張將軍,您覺得您不叛變,朝廷就不會殺您全家嗎?賬冊上的名字,您排在第三個。朝廷遲早會查到您頭上。到時候,您全家照樣活不了。”
張懷遠沉默了。沈蘅聽見他的心聲翻湧著,像煮沸的水——“……他說得對。朝廷遲早會查到我。不叛變,是死;叛變,也許還能活……”陌生人的心聲又響起來——“……張將軍,王說了,如果您答應,您的家人可以提前送到北狄。王會派人保護他們,朝廷抓不到。”
張懷遠的心聲——“……送到北狄?那不是當人質嗎?”
陌生人的心聲——“……是保護。王是真心誠意想跟您合作。”
沈蘅咬著牙,集中注意力,想從陌生人的心裡捕捉更多的資訊——他是誰?在北狄什麼職位?林澤在哪裡?賬冊的副本藏在哪裡?但陌生人的心聲像一堵牆,只能聽見表面的想法,進不去深。試著往前推,像上次在大理寺那樣,去看陌生人的記憶。
頭痛襲來,像有人拿刀在腦子裡攪。忍住,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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