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沈蘅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床帳，腦子裡反覆想著今天要做的事——去蕭衍母親的墳前祭拜。這是嫁進侯府以來，第一次去那個地方。蕭衍從未提過，也沒敢問。昨天他說“陪我去個地方”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似的。
起來換了一素淨的裳，月白的褙子，頭上只戴了那支玉簪，沒有別的首飾。銅鏡裡，玉簪在烏黑的髮間微微晃，蘭花的花瓣薄得像紙，在晨下半明。手了，冰涼的，但的心是熱的。
春草端著洗臉水進來，看見的打扮，愣了一下。“小姐，您今天怎麼穿得這麼素？”
“去個地方。”沈蘅接過帕子了臉，“春草，你留在家裡，不用跟著。”
春草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見沈蘅的表，把話嚥了回去。
出了院子，蕭衍己經在大門口等著了。他穿了一件深灰的長袍，腰間沒有佩刀，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看見沈蘅，他的目在髮髻上停了一下——那支玉簪，他孃的，戴著了。他沒有說話，轉過，上了馬。
沈蘅上了馬車。馬車出了城，往南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拐進一條小路。路兩邊是禿禿的楊樹，枝丫在風裡搖晃，像一隻只向天空的手。路的盡頭是一座矮坡，坡上有一座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蕭門秦氏之墓”。
蕭衍下了馬，把馬車停好，提著竹籃走上坡。沈蘅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風很大，吹得的角獵獵作響，吹得墳前的枯草沙沙地響。
蕭衍蹲下來，從竹籃裡拿出香燭紙錢，一樣一樣地擺好。他的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沈蘅站在他後，看著他點燃香燭，看著青煙在風裡升起、消散。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把香在墳前的香爐裡。
“娘，我帶人來看您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蘅的眼眶一熱。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娘，我是沈蘅。世子的側妃。”頓了頓，“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蕭衍轉過頭，看著。沈蘅沒有看他，盯著墓碑上那幾個字——“蕭門秦氏”。一個人，嫁進了蕭家，生了孩子，然後死了。的孩子長了一個不會笑不會哭的人，把的鎖在箱子裡，誰都不讓。首到昨天，他把那支玉簪從箱子裡拿出來，在了另一個人的髮髻上。
“我娘走的時候，我才五歲。”蕭衍的聲音很低，“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衍兒，娘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不懂什麼‘走了’，以為要去什麼地方。我問‘什麼時候回來’，沒有回答。”
沈蘅的眼淚掉了下來。
“後來我爹也走了。”蕭衍的聲音更低了，“戰場上，被北狄人殺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沈蘅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沒有說話，只是握著。
“我娘生前最喜歡蘭花。”蕭衍看著墳前的石碑，“我爹給畫了好多蘭花的畫，一幅一幅地裱起來，掛在牆上。走了之後，那些畫我都收起來了。一幅都沒留。”
“為什麼？”
“因為看了難。”
沈蘅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沒有，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子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溼痕。
“世子，”的聲音有些啞，“您娘知道您來看了。一定很高興。”
蕭衍沒有說話。沈蘅開啟“開關”，想聽聽他在想什麼。蕭衍的心聲——“……會高興嗎？我這麼多年沒來看。我怕來了，就走不了。”的心揪了一下。他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來了，就會想起小時候，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怕自己陷在裡面，出不來。
“世子，”沈蘅握他的手，“以後每年，我都陪您來。”
蕭衍轉過頭，看著。風吹過來，把的頭髮吹到臉上，他出手，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微涼，過的耳廓，像風拂過湖面。
“好。”他說。
兩個人在墳前坐了很久。風漸漸小了，太從雲層裡鑽出來，把金黃的灑在墓碑上。沈蘅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土，把蕭衍拉起來。
“走吧。下次再來。”
蕭衍點了點頭。他把香燭紙錢收拾好，提著竹籃走下坡。沈蘅跟在他後面，走到馬車旁，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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