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秘書看他的眼神——客氣，禮貌，可那客氣禮貌底下，是疏遠，是隔閡，是“你己經不是我們這圈子裡的人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的笑。
他吳敬中在軍統混了二十多年，靠的是什麼？
不是槍法，不是手，是腦子。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該忍。
現在，就是該忍的時候。
忍什麼？忍著不生氣，忍著不抱怨，忍著不讓人看笑話。
第三天，銓敘廳的人來了。是個中校，拿著資料夾，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
“吳敬中同志，您的銓敘申請己經批了。將，從本月起算。這是您的任職令，這是銓敘證書。”
他把資料夾遞過來，“還有，劉廳長說，您的榮養金從去年八月個月開始計算發放，按月到賬。祝您晚年幸福。”
吳敬中接過資料夾，翻開看了一眼。
白紙黑字，蓋著紅彤彤的大印。他把資料夾合上，放進屜裡，又從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那個校。
“麻煩您幫我轉劉廳長。”
校低頭一看，是一張榮養金一次支取的申請。
他愣了一下，“吳敬中同志，您這是……”
“我要去港島。”吳敬中聲音很平靜，“年紀大了，金陵的冬天太冷太溼，不了。港島暖和，適合養老。”
中校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張紙收好，“我幫您轉。至於批不批……”
“會批的。”吳敬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江湖的通，“你告訴劉廳長，就說梅姐己經在港島等著我了。等他也退休了，來港島，我請他喝茶。”
梅姐。
中校知道這個人，他看過檔案，這是吳敬中的太太，去年底就去了港，說是養病。
現在想來，哪裡是養病，是提前鋪路。這位老站長，早就給自己留了後手。
中校走了。
吳敬中關上房門，把那隻舊皮箱開啟，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去。換洗服，茶杯，《曾文正公家書》，金佛。
他把金佛拿出來，用黃綢子又包了一層，塞在服中間。
這東西，到了港島能換不錢。
他想起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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