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的眼神里，有嚴厲，有心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被現實毒打了幾十年才有的通。
“你在上海站幹了二十幾年，攢了多家底？”吳敬中突然問。
王世安愣了一下，隨即囁嚅著，“……還湊合吧。”
“湊合？”吳敬中冷笑一聲，“你跟我裝什麼？大黃魚、小黃魚、鈔、港紙、古玩字畫，哪樣你沒攢？
你在上海有房子，在金陵也有房子，在港島還有一套，對不對？你太太早就在港島安頓好了，兒子在英國唸書。你還要什麼？”
王世安張了張，說不出話。
“你要的是那個站長的位子！”
吳敬中一針見，“但你想想，那個位子有什麼用？累死累活，擔驚怕，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你坐上去又怎樣？能多活幾年？”
“可是——”
“可是你覺得你比申醉強，對不對？”吳敬中打斷他，“你覺得他不配，對不對？”
王世安咬著，沒說話。但他眼裡的不甘，己經說明了一切。
吳敬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嘲諷，有無奈，還有一種老江湖的通。
“世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湊近王世安，聲音低得像蚊子：
“申醉能當局長，那是他的命。你能活著退下來，那是你的命。誰的命更好？你信不信，再過幾年，申醉的下場，未必比你好。”
王世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知道吳敬中為什麼去港島？”吳敬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因為我老了，是因為我聰明。
該退的時候不退，等人家把你踢出去，那就不是面不面的問題了，是能不能保住命的問題了！”
王世安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想想，”吳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上海站二十二年，撈了多？夠你花幾輩子了？
你非要坐那個站長的位子，接著坐又怎樣？萬一哪天風向變了，你跑都跑不掉！”
王世安的哆嗦了一下。
“你嫂子在港島等著我，”吳敬中的聲音下來，“你太太也在香港等你。半山腰的公寓，推開窗能看見維多利亞港。
樓底下，還有家茶餐廳，茶做得地道。你去了，天天喝茶看海，不比在這吃人的地方強？”
王世安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他沒哭出聲。
“老哥，我放不下啊。”他的聲音小得像做錯事的孩子，“憑什麼他申——”
“世安！”吳敬中又打斷他，但這次聲音裡帶著笑，“有些話，爛在肚子裡。
等你到了港島，泡上茶，看著海，你就知道，今天爭的那些東西，其實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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