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廬的偏廳裡,圓桌擺得方正,紫檀木的紋理在午後的裡泛著幽,像一道道凝固的脈。
桌上沒擺山珍海味,只有六菜一湯。
都是江浙家常——清蒸鱖魚、紅燒蹄髈、黴乾菜燒、蝦仁跑蛋、油燜春筍、涼拌香乾,外加一罐醃篤鮮,文火燉了三個時辰,湯白,像一罐凝固的月。
何雨柱坐在末席,長袍馬褂還沒換,玄緞面被午後的曬得發燙,像一塊烙鐵在背上。
他對面是張治衷,藏青長衫,領口一枚翡翠領針,綠得像一汪深潭。
張治衷右手邊是章世釗,灰布長衫,老花鏡片後的眼睛像兩口枯井,井底藏著。
章世釗右手邊是老太婆,米白旗袍,頸間的十字架換了一條銀鏈子,在燈下閃了一下,像一顆眨眼的星。
宋齡右手邊,自然是老頭子。
“雨柱,”老頭子的聲音從主位飄下來,像一片羽,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坐過來。”
何雨柱渾一震。
坐過來?
坐哪?
他抬頭,看見老頭子指著張治衷旁邊的位置——次席,離主位只有一步之遙。
“校長,學生……”
“過來。”老頭子打斷他,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烙鐵,“今日是家宴,沒有師生,只有——”他頓了頓,目在何雨柱臉上掃了一圈,像一把鈍刀在刮,“家人。”
何雨柱起,長袍馬褂的下襬在椅上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繞過圓桌,走到次席,坐下。
“行嚴先生,”蔣介石端起玻璃杯,裡面的白開水熱氣氤氳,把他的臉糊一片白霧,“北梁這孩子,胃不好,您以後教他,食多餐,細嚼慢嚥。”
(老頭子其實不是說的何玉柱的胃。)
章世釗端起酒杯,瓷底與桌面相,發出一聲輕響,“中正先生放心,世釗記下了。”
“好,”蔣介石放下茶杯,目轉向何雨柱,“要做到,北梁,你聽聽——食多餐,細嚼慢嚥。這八個字,是做人的道理,也是做的道理。”
何雨柱雙手放在膝上,腰桿首,像一尊聽話的泥塑,“學生……謹記校長教誨。”
“教誨?”老頭子笑了,那笑聲在腔裡滾了一圈,從鼻孔裡噴出來,像一聲嘆息,“我教誨你,你聽嗎?你做的那件事,哪一件是‘細嚼慢嚥’的事?”
何雨柱額頭滲出細汗,像一層細的霜花。
老太婆打圓場,聲音像綢在瓷上:“大令,北梁年輕,年輕人氣盛,是正常的。你二十歲的時候,不也——”
“我二十歲的時候,”老頭子打斷,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在保城軍校,吃糠咽菜,連一雙皮鞋都沒有。”
他頓住,目落在何雨柱的長袍馬褂上——玄緞面,繡著暗紋回字,像一圈圈看不見的枷鎖。
“北梁,”他聲音恢復了平靜,“你現在的日子比我們好的太多了。但你比我浮。浮,就要沉。沉下去,才能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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