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歷武德十七年，霜月廿三，山南麓，申時三刻。
暮是紅的。
不是晚霞，是真的——三萬秦軍的，浸了這片名為“斷魂原”的荒涼草場。從日暮到黃昏，廝殺持續了西個時辰，最終以秦軍的徹底潰敗告終。
現在，戰鬥結束了。
或者說，屠殺結束了。
烏群地盤旋，淒厲的聲此起彼伏。它們時而如黑箭雨般俯衝而下，啄食著戰場上尚未冰冷的臟。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令人窒息的氣味——腥、鐵鏽、焦、糞便和腐敗的甜膩，混合一種名為“絕”的氣息。
“呃……”
陸沉是被窒息憋醒的。
粘稠的漿堵塞了他的口鼻，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灼痛和鐵鏽味。他費力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紅與深褐織的彩，像一幅被潑了汙的畫卷。
耳鳴尖銳地持續著，彷彿有千百隻銅鈸在顱骨敲打。在這刺耳的嗡鳴中，約傳來斷續的聲響——戰馬瀕死的哀鳴、傷兵抑的、兵刮骨頭的聲，還有……遠匈奴騎兵特有的、得意而尖銳的呼哨。
記憶如水般湧來，又在劇痛中碎裂。
他記得自己是誰——陸沉，秦國邊軍“黑甲營”第三都第七什的什長，軍職“上造”，年二十二。
他也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山海裡——
昨日拂曉，三萬秦軍奉王命出函谷關，北上迎擊南下的五萬匈奴鐵騎。大將軍蒙驁親率中軍，左軍主將王齕，右軍主將便是他所在的“黑甲營”都尉李信。
戰鬥是在辰時開始的。
匈奴人沒有像往常那樣首接衝鋒。他們分數十，如狼群般在秦軍陣前游弋，用準的騎不斷襲擾。箭矢如蝗，秦軍結陣固守，弓弩齊發，起初佔據了上風。
變故發生在午時三刻。
左軍陣中突然大——有潰兵喊“匈奴從後面殺來了！”。恐慌如瘟疫蔓延，左軍開始潰退。右軍試圖穩住陣腳，卻被潰兵衝散。中軍獨木難支……
崩潰，只在一瞬間。
匈奴騎兵如決堤的洪水，從西面八方湧來。他們不殺潰兵，只追著有組織的秦軍砍殺。陸沉所在的第七什奉命斷後，掩護都尉李信撤退。
他記得自己砍倒了兩個匈奴騎兵，記得什裡的兄弟一個個倒下——伍長老趙被一箭穿，新兵王二狗被戰馬踏碎了骨，憨厚的李大牛為了救他，用擋下了一記劈砍……
記得最後看到的景象——一支狼牙箭破空而來，正中他的左。
然後，就是黑暗。
痛。
劇痛從左傳來，讓陸沉幾乎再次昏厥。他艱難地了手指，黏膩溫熱——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浸了下的泥土和碎。
一在他上，沉重的鐵甲硌得他肋骨生疼。他費力地轉過頭，看清了那的臉。
是個年輕計程車卒，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臉龐稚，眼睛瞪得很大，空地著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角殘留著乾涸的沫，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那是彎刀劈砍的痕跡，匈奴人的武。
陸沉認得他。陳小五，關中櫟人，兩個月前剛補軍中。訓練時總是出錯，被伍長罵得狗淋頭。臨上戰場前夜，這小子躲在營帳後面抹眼淚，說自己還沒娶媳婦，家裡老孃眼睛瞎了，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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