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六月十五，黑風軍本寨。
李信正式任命文書到達己兩日，其帶來的影響正以驚人的速度發酵。寨，人心漸穩，原本因前日大戰和強敵環伺而產生的惶不安，被一種昂揚的底氣取代。寨外，聞訊前來投奔的流民、山民、乃至數潰兵，數量較前幾日又多了幾分，但秩序井然——因為“民司”木屋前，那三條鐵律的佈告下，新增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奉北疆都尉府令，黑風軍都尉陸，總轄本嶺防務、屯田。凡我軍所屬，一遵循三律，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絕無偏私。新投者，需記軍規，考核合格，方准籍。”
有了朝廷背書，這鐵律的份量，頓時不同。
晨中，陳平帶著幾名司吏，在寨外新設的“宣講臺”上，再次對著臺下聚集的數百新來者，逐條講解、重申三條鐵律，以及新頒佈的《功賞令》《田制細則》。臺下眾人聽得聚會神，不人還跟著默唸。不遠，幾名輜重營的老卒，正領著新分到田地的流民，在劃分好的田壟上，手把手教他們辨識粟苗、豆秧，講解農時、施、除草。
寨牆上，巡視的趙大山看著這一切，對旁的陸沉慨道：“都尉，李將軍這文書一到，真是定海神針。人心穩了，做事也順了。您看，連開荒都比前幾日快了許多。”
陸沉點頭，目卻越過熱鬧的寨外，投向更遠的山林：“人心是穩了，但外部的眼睛，也更多了。贏疾雖退，但絕不會甘心。呂韋吃了暗虧，必會另尋他法。還有‘鬼見愁’那潭渾水……李將軍的文書是護符，也是催命符。從今日起，咱們更要謹言慎行，凡事按規矩來，不能授人以柄。”
“都尉放心，我明白。”趙大山肅然。
兩人正說著，忽見寨門方向一陣。只見幾名民司的司吏，正與一夥人爭執。那夥人約七八個，為首的是個錦胖子，帶著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正指著司吏的鼻子喝罵，態度囂張。
陸沉與趙大山對視一眼，快步下牆走去。
走得近了，聽到那錦胖子正唾沫橫飛：“……什麼狗屁鐵律！老子是來投軍的，是給你們送人送糧的！睜開狗眼看看，這是上好的粟米，整整十石！老子還帶了五個壯丁！按你們的規矩，該給老子個隊正當當！讓這倆廢登記磨蹭半天，還要考核？考個鳥核！耽誤了老子的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被他指著罵的兩個年輕司吏，臉漲紅，卻仍堅持道：“這位……員外，軍中有軍中的規矩。無論何人，我軍籍，皆需登記來歷、核查份、檢驗手、記軍規，合格後方能錄用授職。您這糧食，我們可代為保管，冊後按市價折算功勳。但這職，需都尉與各營校尉按功績、才能評定，非是買賣……”
“放屁！”錦胖子啐了一口，“老子在城裡，縣令見了都要給三分面子！跑到你們這山旮旯，還要這窩囊氣？你們管事的出來！不，陸沉出來！老子倒要問問他，這送上門的糧食壯丁要不要！”
周圍己圍了不人，指指點點。新來的流民大多面憤慨，顯然對這胖子的做派不滿，但懾於其氣焰，不敢出聲。黑風軍的老卒則冷眼旁觀，手按刀柄。
陸沉分開人群，走到近前。那胖子見陸沉年輕，又未著甲，只當是個小頭目，斜眼道：“你是什麼人？陸沉出來說話！”
陳平此時也趕到，見狀厲聲道：“放肆！此乃我黑風軍都尉陸大人！”
胖子一愣，上下打量陸沉，臉上囂張之氣稍斂，但仍舊梗著脖子：“原來是陸都尉，失敬。鄙人姓錢，名萬貫，乃西河郡人士，聞都尉招賢納士，特攜糧米、壯丁來投。可你這手下，忒不懂事……”
陸沉抬手打斷他，目平靜地看著他：“錢員外是吧？你要我軍籍？”
“不錯！這十石糧，五個壯丁，便是投名狀！”錢萬貫道。
“我軍籍，需守我軍規。三條鐵律，可曾知曉？”
“自然知道！不害民，繳獲歸公，聽令守紀嘛！”
“既知曉，你方才咆哮司吏，以糧挾，可是‘聽令守紀’？”陸沉聲音轉冷。
錢萬貫一滯，強辯道：“是他們辦事拖拉……”
“我軍中規矩，籍需核查、考核，此為定例，非是針對你一人。”陸沉不再看他，轉向那兩名司吏，“他方才所言糧食、壯丁，可曾登記？”
“回都尉，糧食十石，己登記。壯丁五人，也己問過，皆是錢員外家僕，非是自願投軍。”司吏答道。
“既非自願，不必強留，發還契，去留自便。糧食既己送來，按市價折算，計公庫，給錢員外開憑條，他可憑此條，日後在我軍中換購鹽鐵布匹，或折算銀錢。”陸沉吩咐完，看向錢萬貫，“錢員外，你若要我軍籍，便需與所有人一樣，從頭考核。若能過，按才能錄用。若通不過，或不願守規矩，便請自便。黑風軍，不缺你這十石糧，更不缺仗勢欺人、不懂規矩的‘員外’。”
這番話擲地有聲，周圍眾人轟然好。錢萬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本是想借機撈個職，在這世中找個靠山，順便做點買賣，哪想到這陸沉如此不給面子，還要他這養尊優的員外老爺去跟泥子一起考核？
“你、你……”錢萬貫指著陸沉，氣得渾發抖，“好！好你個陸沉！不識抬舉！咱們走著瞧！”說罷，帶著家丁，灰溜溜地出人群，連那十石糧和五個家僕也不要了，騎馬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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