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十二月初十,咸,左相府。
冬日的暖,過糊著明紙的窗欞,無力地灑在書房的狼藉之上。地板上,散落著摔碎的玉、扯爛的帛書、傾倒的香爐。空氣中,濃重刺鼻的藥味,也掩蓋不住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的、如同腐般的衰敗與狂怒氣息。
呂韋躺在榻上,上蓋著數層錦被,面己不是蠟黃,而是一種著死氣的青灰,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唯有一雙眼睛,依舊如同燃燒著餘燼的火炭,閃爍著怨毒、不甘,以及一種行將就木的、最後的瘋狂芒。
榻前,跪著幾名心腹幕僚,以及剛從北疆前線、狼狽逃回、渾是傷的郭方。人人面如土,大氣不敢。
“廢!一群廢!”呂韋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他掙扎著半坐起,枯瘦的手指抖地指著郭方,“三萬大軍!整整三萬匈奴鐵騎!還有你手裡的郡兵!圍攻一個白狼部,打了近一月,損兵折將,竟讓那賤婢帶著殘部突圍,遁了雪山深?!連個陸沉的人頭、連塊令牌的碎片都沒拿到?!禿鷹那個莽夫,帶著上千銳去追,結果呢?在鷹愁澗絕壁下,損兵折將,連陸沉的影子都沒到,就灰溜溜地回來了?!你們……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相國息怒!相國明鑑啊!”郭方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非是末將等不力,實是那白狼公主‘冰狼’狡詐異常,其部落依仗雪山天險,負隅頑抗,兼有飛鷹部拼死相助,更有……更有其他丁零、堅昆部落暗中接應,致使我軍久攻不下,傷亡慘重。後遇百年不遇之暴雪,天寒地凍,糧草不濟,士氣低落,實難再戰。那陸沉小兒,更是如同泥鰍,鑽鷹愁澗絕壁古道,其地險峻異常,非人力可攀,禿鷹頭人己盡力……”
“夠了!”呂韋厲聲打斷,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幾乎背過氣去,侍連忙上前拍,被他一把推開,息道,“藉口!都是藉口!本相不要聽這些!本相要的是結果!是陸沉的人頭!是玄鷹衛的令牌!是掌控北疆、權傾天下的希!結果呢?希呢?!”
他猛地從榻上坐起,因作過猛,眼前一陣發黑,幾乎栽倒,卻強撐著,死死瞪著眾人,眼中是紅的瘋狂:“你們知道,朝中現在是什麼局面嗎?蒙毅、王翦那些老不死,抓住此次北伐(實為呂韋勾結匈奴)勞而無功、損兵折將的把柄,聯合宗室,在廷議上對本相群起而攻之!連……連王上,對本相的態度,也……也越發曖昧了!李信那匹夫,雖然被本相暫時制,但其在軍中的舊部,也開始蠢蠢!憂外患,你們讓本相如何自?!”
“相國,為今之計,恐怕……需暫避鋒芒,從長計議啊。”一名幕僚著頭皮勸道,“不如先與匈奴虛與委蛇,安朝野,待……”
“從長計議?本相還有時間從長計議嗎?!”呂韋猛地抓起榻邊一個藥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西濺,“太醫說了,本相這子……撐不過明年開春!不!本相不甘心!本相謀劃一生,眼看就要登上那至高之位,掌控天下,盡榮華,長生不老(他痴迷方,妄想長生)!結果呢?被陸沉小兒,被那丁零賤婢,被這該死的天命,一次次戲耍,一次次打!本相……死不瞑目!”
他膛劇烈起伏,眼中兇閃爍,如同瀕死的毒蛇,在做最後的掙扎:“不!本相絕不能讓那些賤人得意!絕不能讓本相的畢生心,付諸東流!本相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們墊背!要讓他們知道,得罪本相,是什麼下場!”
他猛地看向郭方,聲音冷如同九幽寒冰:“郭方!”
“末……末將在!”
“你立刻返回北疆!持本相手令,調集你在代郡、上谷還能掌控的所有兵馬,還有……我們在北疆軍中、江湖上、乃至草原上,所有能用的暗子、死士、亡命徒!告訴他們,本相出十倍,不,百倍賞格!凡有能提陸沉、或白狼公主‘冰狼’人頭來見者,賞十萬金,封萬戶侯!獻上玄鷹衛令牌者,賞五萬金,封關侯!若能生擒二人,問出地宮、古道所有秘者,本相保舉其……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眾人聞言,無不駭然變。這賞格,己不是瘋狂,而是……徹底的自毀長城,搖國本了!
“相國!萬萬不可啊!此等賞格一齣,天下震,必生大!且……且王上那邊……”幕僚驚恐勸阻。
“王上?”呂韋獰笑,眼中是徹底的瘋狂與偏執,“本相顧不了那麼多了!本相要的,是他們在本相死之前,先死!要的,是那令牌,那秘,陪本相一起下葬!去辦!立刻去辦!誰敢阻攔,殺無赦!”
“是……是……”郭方被他眼中的瘋狂所懾,不敢再多言,連滾爬爬地領命而去。
“還有你們!”呂韋目掃向其他幕僚,“給本相擬旨!不,擬……‘討逆檄文’!昭告天下,就說陸沉乃前朝妖孽之後,懷邪,勾結丁零胡虜,禍北疆,意圖顛覆大秦!白狼公主‘冰狼’,乃妖星轉世,所到之,赤地千里,人畜皆亡!凡我大秦子民,江湖豪傑,山林士,皆可起而誅之!殺此二獠者,便是為國除害,為民除,有功於社稷,本相……不,朝廷必不吝封賞!”
他要將陸沉和白狼公主,徹底釘在“國賊”、“妖孽”的恥辱柱上,發整個天下的力量,去追殺、去毀滅!哪怕掀起腥風雨,哪怕搖國本,也在所不惜!
“另外,”呂韋眼中閃過一更加毒的芒,“給我們在宮裡的‘自己人’傳話,讓他們……在陛下的丹藥裡,再加點‘料’。要慢的,不易察覺的。本相……要讓他,慢慢地,神智昏沉,難以理政。這朝堂,這天下,在本相閉眼之前,必須牢牢掌控在本相手中!任何可能出現的變數,都要……扼殺在萌芽!”
這是弒君!是謀逆!幕僚們嚇得魂飛魄散,渾抖,但看著呂韋那瘋狂而決絕的眼神,知道此時任何反對,都可能招來殺之禍,只得戰戰兢兢地應下。
“去吧……都去吧……按本相說的做……”呂韋彷彿用盡了最後力氣,癱倒在榻上,息著,著屋頂繁複的藻井,眼中是扭曲的恨意與虛幻的野心,“陸沉……徐青瑤……你們以為,逃進雪山,就能高枕無憂了?本相……要讓你們,上天無路,地無門!讓這全天下的人,都為追殺你們的獵犬!本相……等著看你們……被千刀萬剮,死無全的那一天……哈哈……哈哈哈……”
瘋狂而嘶啞的笑聲,在空曠冷的書房中迴盪,如同夜梟哀鳴,預示著更加黑暗、更加腥的風暴,即將以這垂死權臣最後的瘋狂為源頭,席捲向那剛剛在雪山秘境中找到一息之機的黑風軍,和那遠在草原深、同樣面臨巨大力的白狼公主。
而大秦帝國的朝堂,乃至整個北疆、草原的局勢,也因呂韋這不顧一切的瘋狂,被徹底推向了不可預測的、盪與毀滅的深淵。
十二月十五,漠北,雪山秘境,無名甬道。
橘黃的燈籠芒,在寂靜、空曠、瀰漫著淡淡硫磺氣息的岩石甬道中,投下跳的影。那突然出現的、如同幽靈般的白髮老人,和他那句“持玄鷹令,叩天門者,爾等所求為何?”的問話,讓剛剛從絕境中掙扎出來、驚魂未定的十八人,瞬間再次繃了神經,陷了更深的茫然與警惕。
這老人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秘的、需要用玄鷹令才能開啟的古道秘境?是敵是友?是前朝民?還是……守護此地的某種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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