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咸，天牢死囚室。
冷，溼，腐臭。這是比漠北寒冬更加深骨髓的寒意，帶著鐵鏽、腥、絕與死亡的氣息。牆壁上滲出的水珠，在昏暗跳的油燈芒下，閃爍著冰冷的。李信靠著冰冷的石壁，上那件獄時還算齊整的袍，如今己汙穢不堪，沾滿汙，多破裂。他頭髮散，臉頰瘦削凹陷，唯有那雙眼睛，儘管佈滿，疲憊不堪，卻依舊保持著邊關宿將特有的銳利與沉靜，如同歷經霜雪磨洗的岩石。
琵琶骨被鐵鉤穿的劇痛，早己麻木，化為了一部分的、持續不斷的鈍痛。連日來，呂韋爪牙的嚴刑拷打，番審問，要他“招供”如何勾結陸沉、私通丁零、意圖謀逆，他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用沉默與冷笑，應對那些猙獰的面孔和無休止的折磨。
可以摧殘，但有些東西，無法磨滅。比如信念，比如對袍澤的承諾，比如……對這片他守護了大半生的土地，深沉而複雜的。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呂韋既然將他下獄，必是要置他於死地。屈打招，羅織罪名，明正典刑，或者……讓他“病故”獄中，都有可能。他並不怕死。征戰沙場數十年，見慣了生死。他只是不甘，不甘心就這樣屈辱地、無聲無息地死在謀與構陷之下，不甘心眼睜睜看著北疆局勢糜爛，看著陸沉、白狼公主他們陷絕境，看著呂韋的毒計一步步得逞。
“嘩啦……”
沉重的鐵門被開啟，發出刺耳的聲。一名穿著獄卒服飾、但眼神幹、行間帶著行伍氣息的漢子，提著一個食盒，低著頭走了進來。他後，跟著兩名真正的獄卒，站在門外，並未。
那漢子將食盒放在李信面前的地上，作看似魯，但食盒落地的聲音卻很輕。他抬起頭，飛快地掃了李信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用極低的聲音，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將軍，吃口熱乎的。天冷，莫要再了寒。”
李信心頭猛地一跳。這聲音……有些耳！是……楊烈麾下的一個親兵，姓胡，似乎胡三？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扮了獄卒？
他不聲，目掃過食盒。很普通的陶碗，裡面是稀薄的菜粥，還有半個邦邦的黑麵饃。但食盒底部，似乎……有夾層？
胡三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卻警惕地掃視著牢門外。
李信緩緩手，端起粥碗，手指“不經意”地劃過碗底，果然到了一極其細微的、與其他地方質不同的凸起。他藉著喝粥的作，用指甲小心地摳那凸起。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碗底竟然彈開了一個小小的、扁平的夾層！裡面，藏著一小卷卷得極細的、浸了油的防水皮紙。
李信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強忍著激，用擋住牢門方向的視線，藉著昏暗的線，快速展開皮紙。
皮紙上，是悉的、楊烈的筆跡。字跡極小，卻力紙背，顯然是倉促間寫：
“將軍鈞鑒：末將無能，營救無門，只能出此下策。呂逆己對將軍家人下手，夫人、公子皆被秘囚，但暫時無命之憂。朝中局勢，蒙毅將軍等人正暗中聯絡，設法營救。然呂逆勢大，恐需時日。”
“北疆之事，郭方回返，攜呂逆手令，以十倍、百倍賞格，懸賞陸沉、白狼公主人頭及玄鷹令，並己調集其在北疆殘餘勢力及江湖亡命，組‘追影’死士，誓殺二人。同時，呂逆以‘討逆檄文’昭告天下，汙陸、白二人為‘國賊’、‘妖孽’，發天下共誅之。其勢己，恐難阻擋。”
“然，有一線轉機。據末將安排在北疆之最後暗樁報，陸沉等人，於十二月十五前後，在鷹愁澗絕壁之上，發前朝機關，遁雪山深，似尋得一秘谷地，暫時擺追兵。其地疑似前朝所‘曜谷’，有地熱溫泉，可耕可獵。白狼公主亦己率殘部，遁更北雪山，匈奴大軍難以深，暫時無虞。”
“但此非長久之計。‘追影’死士及天下為賞格所之亡命，必蜂擁而至。雪山雖險，非絕地。且匈奴左賢王雖退，其與呂逆勾結未斷，一旦開春，必捲土重來。陸沉、白狼公主，若無外援，終難久持。”
“末將苦思，唯有行險一搏。己派死士三人，攜此信及將軍信（一枚斷箭，乃當年將軍與陸鴻遠老將軍並肩抗匈時所折，各持一半，作為信），扮作皮貨商，冒死前往漠北，尋訪丁零、堅昆部落，尤其是與白狼部有舊者，傳遞訊息。告知其呂逆之瘋狂，匈奴之反覆，及陸沉等人所在。盼能說部分部落，暗中接濟，或至，不助紂為。同時，末將在北疆軍中，尚有數名可信老卒，己暗中聯絡，令其見機行事，或可對郭方麾下‘追影’稍作掣肘。”
“然此皆杯水車薪。真正破局之關鍵，恐在朝堂，在陛下。呂逆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亦將不支。若陛下能醒悟，或蒙毅將軍等能尋得良機……或許，尚有一線希。將軍在獄中，務必保重，留待有用之。他日若得昭雪，北疆，仍需將軍坐鎮！”
“信短長，萬珍重。楊烈，泣手書。”
信不長，卻包含了海量的、令人心驚跳的資訊。呂韋的瘋狂懸賞與“討逆檄文”，陸沉等人找到“曜谷”的轉機，楊烈孤注一擲的安排，朝中微妙的變化……希與絕，危機與轉機，織在一起。
李信攥著皮紙，指節發白。楊烈這是冒著天大的風險，甚至可能犧牲了自己最後潛伏的力量，來給他送信，來為陸沉他們尋找那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陸沉小子……你果然命不該絕，找到了‘曜谷’……”李信心中喃喃，既有欣，更有沉重。曜谷，他也只是從軍中極古老的殘卷中，看到過隻言片語，似乎是前朝為應對大變，在極北苦寒之地設立的秘據點和退路之一。沒想到真的存在，還被陸沉找到了。這或許是上天留給陸沉，也是留給大秦北疆的一線生機。
但呂韋的懸賞和檄文，太毒了。十倍、百倍賞格，足以讓無數亡命徒瘋狂。“國賊”、“妖孽”的汙名，更能蠱人心，讓不明真相的百姓、甚至部分江湖正道，都可能對陸沉他們產生敵意。這等於將陸沉和白狼公主，徹底孤立於天下，陷人人喊打的絕境。再加上郭方組織的“追影”死士，和匈奴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大軍……
形勢，依舊岌岌可危。楊烈的安排，雖是用心良苦，但能否奏效，難以預料。關鍵在於朝堂，在於秦王是否能看清呂韋的禍心，及時撥反正。但呂韋把持朝政多年，勢力深固，秦王又被他以丹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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