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在皮島中軍帳的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
是腦子裡的事太多,閉上眼反而更清醒。
海風從天黑刮到天亮,把他上的腥味吹淡了,但那子鐵鏽似的味道總在鼻子底下轉,怎麼都散不掉。
賀今宵從天亮就開始忙。
糧倉、武庫、兵冊、戶籍冊,帶著幾個識字的書吏一間間庫房地清點,冊子上的墨跡添了又添。
他把最後一本兵冊合上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冊子邊緣沾了個手印,不知道是誰的。
“大人。”他走到臺階前,嗓子啞得不像話,“清點完了。”
陳逸轉過。
“糧倉存糧無數,但足夠皮島本島吃半年,武庫裡刀槍五千二百件、甲冑三千副、火藥八十桶、各式火炮十一門,其中佛朗機炮六門,虎蹲炮五門,兵冊上——”賀今宵翻了一頁,“皮島本島兵額三千五百人,鐵山兵俘虜西百二十人,加上劉興治的親兵,攏共五百出頭。”
“陳老將軍呢?”
“在偏廳躺著,郎中看過了,右肋的刀口兩寸,沒傷著臟腑,但失太多。郎中說至靜養三個月,不能再刀兵。”
三個月。
陳逸走下臺階。
皮島的衙署比大鹿島的棚子規整得多,文龍早就按著總兵規格來的,前堂後寢,左右廂房,院子裡鋪著青石板。
他走進偏廳的時候,陳繼盛正半靠在榻上,右肋纏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老將軍沒睡,眼睛盯著房梁,聽見腳步聲也沒轉頭。
“陳游擊。”他的聲音比昨天更沙了,像從嚨裡刮出來的,“坐。”
陳逸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偏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院子裡有人在搬東西,腳步聲雜沓,偶爾有鐵撞的聲響。
“劉興治說得對。”陳繼盛開口了,眼睛還盯著房梁,“我老了,這東江鎮,我撐不起來。”
陳逸沒接話。
“帥在的時候,東江鎮數萬兵馬,三百條船,沿岸幾十個據點,建奴不敢下海,朝鮮不敢怠慢,登州的糧餉雖然拖,但總歸能到。”
陳繼盛的聲音平得像在唸賬冊,“帥死了,袁督師把東江鎮兩協,兵額裁了一半,糧餉裁了三,劉興祚關了,劉興治反了,我手底下這一千多人,連皮島都守不住。”
他轉過頭,看著陳逸。老將軍的眼珠子是渾黃的,眼角糊著眼屎,但眼神沒散。
“陳游擊,這東江鎮左協的兵權,我今天給你。”
陳逸的手指在膝蓋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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