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開被子,從枕頭底下出一枚銅印,放在榻邊上。
陳逸看著那枚印。
東江鎮左協參將之印。袁崇煥鑄的,銅質,印紐上蹲著一隻獅子,獅子的左耳磕掉了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
“這印,袁督師給我的。”陳繼盛的手指在印上了一下,“他說左協兵馬歸我節制,從獐子島到皮島,大小島嶼十七座,沿岸據點九個,全歸左協。現在我把它給你。”
陳逸沒手。
“老將軍,印我接了。但左協參將這個位置,還是您的。我代管兵權,等您傷好了——”
“等我傷好了。”陳繼盛接過他的話,聲音忽然低下去:“等朝廷知道劉興治死了,劉興祚也死了,東江鎮左協的兵權在你手裡——你覺得朝廷會怎麼想?”
陳逸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袁督師在裡。”
陳繼盛的聲音得更低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關寧軍群龍無首,建奴還在長城沿線上。朝廷現在顧不上東江鎮。但等朝廷顧上了——一個游擊將軍,手底下五千兵,佔著皮島,佔著鎮江堡,佔著大小鹿島。你覺得朝廷會怎麼想?”
陳逸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紙上破了幾個,能看見院子裡那些搬東西的兵。
甘寧正帶著人把繳獲的刀槍分類碼放,甲冑堆一堆,刀矛堆另一堆。
他的左手纏著布條,作比平時慢了些,但沒讓人幫忙。
“朝廷怎麼想,我管不了。”陳逸轉過,看著陳繼盛,“但我知道一件事——東江鎮這攤子要是散了,建奴下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
陳繼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明白就好。”老將軍靠回榻上,閉上眼,“印拿走吧。兵冊在賀今宵那兒,糧冊也在他那兒。左協的兵,從今天起歸你調遣。我養傷。”
陳逸拿起那枚銅印。印不大,攥在手裡剛好一握。銅面冰涼,獅子的斷耳硌著他的掌心。
他走出偏廳的時候,己經鋪滿了院子。海風從西門方向吹過來,把院角那棵老槐樹吹得沙沙響。釘在樹幹上的箭矢被風吹得微微,箭羽上沾著的己經幹了,變黑褐。
甘寧看見他出來,放下手裡的刀走過來。
“大人,陳老將軍他——”
“養傷。”陳逸把那枚銅印揣進袖子裡,“左協的兵,從今天起咱們管。”
甘寧的眉頭了一下,沒說話。
“把皮島的兵重新編隊。”
陳逸說,“陳繼盛的老底子,能戰的留下,不能戰的編屯田。鐵山俘虜,審查過的編水軍預備隊,沒審完的繼續審。劉興治的親兵——”
他頓了一下。
“一個不留。”
甘寧點頭,轉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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