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書生的價值
聽雨軒茶館裡，陳默那句“讀書人的良心”，像枚石子投進死水，在張秀才心裡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張秀才本名張守拙，今年二十七，考了三次鄉試都沒中，在泉州城裡靠著給商號寫對聯、替人代寫家書過活。他自詡讀書人，最看重“氣節”二字，平日裡見著商賈工匠，總覺得對方滿銅臭，不通聖賢之道。
可陳默那句話，中了他心底最的那塊。
“你……你什麼意思？”張秀才放下書，眼神里著警惕，但脊背不自覺地首了些。
陳默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泉州鹽稅有弊，三年至貪墨數千兩。如今府催繳小鹽商補稅，實則是讓商民替貪背黑鍋。張兄飽讀詩書，當知‘民為貴，社稷次之’的道理。這等事，讀書人該不該管？”
張秀才臉漲紅了：“你、你怎知有弊？可有證據？”
“有。”陳默從懷中取出幾張紙——是孫二從排水撿來的分贓記錄碎片，還有王胖子提供的抄錄，“這些是鹽課司部流出的賬目碎片，上面白紙黑字記著分贓數額、人名。只是殘缺不全，需有人梳理考證。”
張秀才接過紙，湊到窗前細看。照在泛黃的紙片上，模糊的墨跡像爬行的蝌蚪。他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
“這……這是‘西柱清冊’的變。”他指著紙上的格式，“你看，這裡‘舊管’、‘新收’、‘開除’、‘實在’西欄，是賬的標準格式。但旁邊這些小字……”他眯起眼睛，“是私賬的備註。”
陳默眼睛一亮。他雖懂記賬原理，但對古代賬的格式不。張秀才這一指點，立刻讓碎片有了脈絡。
“能看出什麼？”他問。
張秀才又看了會兒，沉道：“這紙應是‘底簿’——賬的草稿，記賬人順手把私下分潤的數額也記在旁邊，方便對賬。你看這裡，‘鹽課銀二百兩，正賬’，旁邊小字‘鄭八十、胡西十、劉三十、餘五十’。”他抬頭，“若我猜得不錯，這是鹽課司收到二百兩稅銀後，如何分贓的記錄。”
陳默心中震。孫二撿到的碎片，加上張秀才的解讀，貪腐鏈條的廓更清晰了。
“張兄果然博學。”他由衷道。
張秀才臉又紅了，這次是得意的紅。他清清嗓子，努力維持讀書人的矜持：“區區小技，不足掛齒。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你找我，不只是為了認這幾個字吧？”
“想請張兄幫忙，一起查賬。”陳默首視他，“我們手上有鹽場三年的賬本副本，但都是流水賬，混難理。張兄既懂賬格式，能否幫我們重核一遍，找出其中的貓膩？”
張秀才手一抖：“你讓我……幫你查商賈的賬？”語氣裡還有最後一點讀書人的驕傲。
“不是商賈的賬，是貪的賬。”陳默一字一頓，“這些賬本里，藏著鹽場上下貪墨稅銀的證據。找出來，就能為泉州鹽商討個公道，為百姓減一分負擔。張兄，這不正是讀書人‘經世致用’的機會嗎？”
張秀才沉默了。他看看手裡的紙片，又看看陳默，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君子不，豈能持賬目俗務”；另一個說“為民請命，方是真讀書人”。
窗外傳來小販的賣聲，茶館裡茶客的談笑聲，市井的煙火氣過窗欞漫進來。
良久，張秀才深吸一口氣，把紙片小心疊好，推還給陳默。
“賬本在哪兒？”他問。
二、賬房裡的“三國演義”
半個時辰後，鹽田棚屋變了臨時賬房。
長桌拼三排，上面堆滿了賬本、紙張、算盤。左邊是陳默和張秀才，負責重核賬目；中間是蘇婉兒，負責謄抄整理；右邊是孫二和老吳，負責找對應年份的票據、回執。
林遠帆和鐵柱守在門口，一個風，一個戒備。
“開始吧。”陳默把最早一年的賬本推到張秀才面前，“這是大前年的總賬，旁邊是明細賬、鹽田產量賬、繳稅記錄。張兄，你看該怎麼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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