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廢墟上的算盤聲
墨工坊的廢墟前，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上午。
王胖子坐在一張瘸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三本賬冊，左手翻頁，右手撥珠，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胖臉往下淌，在賬簿上暈開一團團墨漬。蘇婉兒在一旁幫著核對，眉頭鎖。
“……燒燬織機二十臺，按本價五兩算，是一百兩。”王胖子撥算珠，“半品十五臺，材料費折西十兩。工坊房屋損毀，重建需一百五十兩。布料存貨損失八十兩。工驚，需發安錢，每人二錢，三十人共六兩。救火時損壞水桶、繩索等雜，折五兩……”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統共……三百八十一兩。”
陳默站在廢墟邊，看著那些焦黑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屬零件，臉上沒什麼表。三百八十一兩，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天文數字，但也絕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時間。
“重建要多久？”他問。
“最快也要一個月。”老吳從廢墟里拉出一塊還沒完全燒燬的織機零件，仔細看了看，“木料要現買，晾乾得十天；零件重做，至二十天；工們現在沒地方幹活，得先安排到林老闆的工坊去臨時過渡……”
“不能等一個月。”陳默搖頭，“錢家、孫家等著看我們的實力，碼頭擴建工程等著開工，紡織行會那些人不得我們一蹶不振——我們等不起。”
“那怎麼辦？”蘇婉兒急道，“總不能在空地上織布吧？”
陳默沒回答，彎腰從廢墟里撿起一塊焦黑的木牌——那是原來掛在工坊門口的招牌，“墨工坊”三個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墨”字。他去表面的灰燼，看了很久。
“王掌櫃。”
“在。”
“現在去縣衙，把‘墨工坊’正式註冊為商號。”
王胖子一愣：“現在？可工坊都燒了……”
“正因為燒了，才要註冊。”陳默把木牌放在桌上，“以前我們小打小鬧，沒人在意。現在這把火提醒了我——在這個世道，沒有正式份，做得再大也是羊，誰都能來咬一口。”
他看向蘇婉兒：“婉兒，你去準備註冊文書。主營範圍寫‘改良與定製’，包括紡織機械、鹽業工、碼頭械……能寫的都寫上。”
蘇婉兒點頭，但又猶豫：“先生，註冊商號要寫明東家、本、技概要。技概要這一項……真要寫嗎？”
這是關鍵問題。大明朝註冊商號，為了“防止技欺詐”，要求申報時提“技概要”，簡要說明商號的核心技藝。這本是好事，但實際作中，這份概要往往會被衙門書吏私下抄錄，賣給競爭對手。
“寫。”陳默果斷道，“但要換個寫法——不寫工藝，寫原理；不寫引數，寫效果。”
“怎麼講？”
陳默提筆，在紙上示範：“比如織機改良，不要寫‘飛梭結構如何如何’，寫‘採用新式傳，較舊式效率提升三倍’；比如鹽田改良，不要寫‘分割槽曬法’，寫‘改進鹽田佈局，單位面積產量提升三’。總之，讓人知道我們做的是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做。”
蘇婉兒眼睛一亮：“明白了！就像菜譜只寫‘香味俱全’，不寫調料和火候！”
“對。”陳默笑道，“另外，本這塊……林叔出資佔三，我佔七，以技。你任掌櫃，負責日常經營。”
王胖子一聽自己當掌櫃，喜上眉梢，但很快又苦著臉：“可錢呢？註冊商號要‘門攤稅’，按經營規模算，咱們這種工坊，一年至二十兩。還有本驗資，得找保人……”
“錢我有。”陳默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這是昨天林叔送來的分紅，三百兩。先用著。至於保人……”他頓了頓，“周大人答應做我們的保人。”
“周大人？”王胖子瞪大眼睛，“知縣大人給商號做保？這、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陳默道，“周大人說了，我既然是他聘的書吏，他為我作保，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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