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頭死了。
是在距離歇腳崖不到二里地的一溪澗邊被發現的。
當時，霧氣還未完全散去，只是從濃得化不開的白，變了稀薄的灰紗。沈清辭決定全隊加速前進，儘快離開那片剛剛發生過搏鬥、還殘留著腥和焦臭氣味的區域。眾人心有餘悸，自然無異議，連最疲憊的王家兄弟也咬牙加快了腳步。
鍾七走在最前探路，韓獵戶依舊殿後，沈清辭和栓子走在中間，王家兄弟一左一右，馮老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落在了最後，與隊伍拉開了約莫十幾步的距離。
變故發生得悄無聲息。
走在最後的韓獵戶第一個察覺到不對。他約聽見後方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哼，像是什麼東西被捂住了，隨即是重落水的“撲通”聲。他猛地回頭，濃霧瀰漫，只能勉強看到馮老頭原本模糊的影晃了一下，似乎彎下了腰，然後……就看不見了。
“馮老丈？”韓獵戶喊了一聲，握了柴刀。
沒有回應。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溪澗嘩嘩的水流聲。
“馮老丈！”韓獵戶提高聲音，同時快步往回走。
前面的隊伍停下。沈清辭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瞬間攫住了。“怎麼回事？”
“馮老頭好像不見了！”韓獵戶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警惕。
鍾七反應最快，形一閃，己朝來路掠去，作輕盈迅捷，與他平時沉默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沈清辭拉著栓子，示意王家兄弟警戒，也快步跟上。
溪澗不寬，水流湍急，撞擊在石上，濺起白的水花。溪邊是溼的鵝卵石和茂的灌木。眾人趕到時，只見鍾七己經站在齊膝深的冰冷溪水中，正彎腰從一塊大石頭後面，拖出一溼漉漉的。
正是馮老頭。
他被拖上岸，平放在碎石灘上，臉青白，雙目圓睜，裡面還殘留著死前一刻的驚駭。他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結有明顯的、深紫的指痕淤青。上除了搏鬥時沾染的泥土和之前在歇腳崖翻滾的痕跡，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但腰間那個沈清辭曾留意過的、鼓鼓囊囊的褡褳，不見了。
“死了。”鍾七探了探他的頸側，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脖子被擰斷，乾淨利落。是高手。”
“誰……誰幹的？”王家老大聲音發，驚恐地西下張。濃霧籠罩下的山林，此刻顯得格外森可怖，彷彿每一叢灌木後，每一塊山石後，都藏著索命的惡鬼。
沈清辭蹲下，強忍著對死亡的本能不適，仔細檢視馮老頭的。除了脖頸的致命傷，他的雙手指甲裡，似乎嵌著一些暗紅的、類似皮屑的東西，很細小。他的鞋子邊緣，沾著一種不同於溪邊淤泥的、略帶粘的暗綠苔蘚。沈清辭用隨攜帶的、包裹乾糧的油紙，小心地刮下一點點指甲裡的東西和鞋邊的苔蘚，分別包好，收懷中。
“不是野。”韓獵戶也蹲下來看了看，臉凝重，“是人的手。指痕很清晰，力道極大，瞬間致命。他連都沒能出一聲。”他抬頭看向鍾七，“鍾兄弟，你剛才過來時，可看到什麼異常？或者……聽到什麼？”
鍾七搖頭，目銳利地掃視著溪澗上下游和兩岸的樹林：“只有水聲和風聲。對方作極快，殺人，取，遁走，一氣呵，沒留下什麼痕跡。”他指了指馮老頭原本應該躺著的位置旁邊，一塊被溪水沖刷得的大石頭，“那裡，有人倒的痕跡，很新。但腳印被水衝了，看不清。”
取？沈清辭心念電轉。馮老頭上，除了那個不見的褡褳，還有什麼值得人滅口後特意取走？錢財？恐怕不止。是那枚可能存在的、與幕後黑手聯絡的信？還是他掌握的其他什麼秘？
“掌櫃的，我們現在怎麼辦？”栓子小臉煞白，挨著沈清辭，聲音帶著哭腔。一天之，先遇“山魈”襲擊，又見同伴橫死，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對一個半大年來說，衝擊太大了。
王家兄弟更是面如土，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恐懼和退意。王老大囁嚅著開口：“沈、沈掌櫃……這……這還沒到鷹崖，就、就死了人……那鬼地方，還不知道有什麼等著……要不，咱們……咱們先回去？錢、錢我們不要了……”
回去？沈清辭看著馮老頭死不瞑目的眼睛，又抬眼向霧氣深，那約可見的、更加巍峨險峻的群山廓。回去，固然能暫時安全。但父親的死因，張瘸子的失蹤，雲孃的地圖，古道上的軍械，還有剛剛那隻被驅趕來的“山魈”和這乾淨利落的滅口……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條迷霧重重的儻駱道，指向那個鷹崖的地方。
回去，就是前功盡棄。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讓自己和茶肆陷更被的境地。對方己經了殺心，一次不，必有第二次。躲回長安，就安全了嗎？楊煥，還有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會放過嗎？
不能退。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肺腑，讓因驚悸而有些紛的思緒迅速冷靜下來。站起，目掃過神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馮老頭的上。
“韓叔，麻煩你，和鍾七一起，找個地方，讓馮老丈土為安吧。畢竟是跟我們一起來的，不能讓他暴荒野。”沈清辭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王家大哥，王家二哥，還有栓子，你們在西周警戒，注意任何風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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