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羅斯敗訊傳開的第西天，西市的空氣裡除了茶葉的焦香，還瀰漫著一種更濃烈的味道——恐慌。
楊煥的報復，來得比預想的更快，也更狠。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用商業手段。
辰時三刻，西市署的鼓聲剛剛敲過，市門初開不久，一行穿著青公服、頭戴平巾幘的胥吏，在幾名腰挎橫刀的武侯簇擁下，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徑首來到了“一盞清歡”門前。
為首的是個面白微須的中年人，穿著淺青袍，正是西市署的市令丞，姓鄭，掌管西市商稅徵收、秩序維護。他後跟著的，除了幾個市署的書吏，還有一位著綢衫、眼神閃爍的賬房先生模樣的人。
“一盞清歡”剛剛卸下門板，阿禾正拿著掃帚清掃門前，見狀愣了一下，連忙朝裡喊：“掌櫃的，鍾伯，有人來了！”
鍾七聞聲快步走出，沈清辭也拄著柺杖，從室緩緩挪到前堂。看到這陣勢，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顯，上前見禮：“民沈清辭，見過鄭市丞。不知市丞駕臨，有何貴幹？”
鄭市丞臉上沒什麼表，公事公辦地開口：“沈掌櫃，有人向市署及京兆府聯名舉告，言你‘一盞清歡’涉嫌‘不法囤積、哄抬價、擾市易、以次充好、欺行霸市’，並匿茶稅，數目巨大。今日奉上命，前來核查賬目、盤點貨品，並封存涉嫌囤積之茶葉。沈掌櫃，請行個方便，將店鋪賬冊、存貨清單，以及近三月進貨出貨憑證，悉數出，以便查驗。”
話音一落，鍾七和阿禾臉都變了。阿禾忍不住道：“市丞明鑑！我們‘一盞清歡’從未囤積居奇，反倒是平價售茶，前日還限量發售，平抑市價！怎會擾市易？定是有人誣告！”
“放肆！”鄭市丞後一名書吏喝道，“上面前，豈容你喧譁！有無囤積，查過便知！”
沈清辭抬手止住還要爭辯的阿禾，看向鄭市丞，聲音平靜：“敢問鄭市丞，是何人舉告？可有實據？我‘一盞清歡’開門做生意，賬目清白，貨品合規，從不曾一文稅錢。至於囤積，更是無稽之談。前日我店以平價售茶，西市眾人有目共睹，這也能算是囤積？”
鄭市丞眉頭微皺，似乎也覺得這番說辭與眼前所見景象不甚相符。但他看了一眼後那賬房先生模樣的人，那人微微點了點頭。鄭市丞便道：“何人舉告，你無需知曉。至於是否屬實，查過賬目、點過存貨，自然分明。沈掌櫃，你若問心無愧，便不必阻攔。阻撓市署公幹，罪加一等。”
“市丞要查，民自當配合。”沈清辭神不變，側讓開，“賬冊在此，貨倉在後院，市丞可隨意查驗。只是……”目掃過那賬房先生，“這位先生看著眼生，不知是何人？也是市署吏？”
賬房先生皮笑不笑地拱拱手：“在下姓錢，是雲來茶莊的賬房。此次是楊掌櫃擔憂市署人手不足，特派在下來協助清點茶葉，畢竟……這茶行裡的門道，外人怕是不甚瞭然。”他特意在“外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原來如此。沈清辭心中冷笑，楊煥這是打算用面上的力量，再派自己人“協助”，雙重保險，要坐實的罪名。一旦被扣上“囤積居奇、稅賦”的帽子，輕則罰沒家產，重則下獄問罪。好狠的手段。
“有勞錢賬房了。”沈清辭淡淡道，不再看他，對鍾七道，“鍾伯，去將賬冊和進銷憑證取來，給鄭市丞。阿禾，帶各位人去後院貨倉清點。”
鍾七和阿禾雖滿心憤懣，但見沈清辭鎮定，也只能依言行事。
市署的書吏和那錢賬房立刻忙碌起來。翻賬冊的翻賬冊，點貨的點貨。錢賬房尤其仔細，幾乎將貨倉裡每一袋、每一箱的茶葉都開啟查驗，時不時與帶來的賬簿核對，又低聲與市署書吏談幾句，那書吏便提筆記錄。
沈清辭靜靜地坐在堂中，看著他們作。知道，楊煥既然敢這麼做，必然是做了萬全準備。賬冊上或許會被挑出病，貨倉裡的茶葉，也定會被“清點”出遠超“一盞清歡”正常經營所需的“囤積”數量。這錢賬房，就是來“做賬”的。
果然，約莫半個時辰後，錢賬房拿著一本賬簿和幾張單子，走到鄭市丞面前，低語幾句，又遞上賬簿和單子。
鄭市丞翻看片刻，眉頭越皺越，看向沈清辭，語氣嚴厲了幾分：“沈掌櫃，這賬冊出記載不清，多塗改。且據清點，你後倉現存各類茶葉，總計逾一千五百斤！這還不算你前日售出的那些。你區區一家茶肆，月銷不過百餘斤，囤積如此巨量茶葉，作何解釋？還有，你這賬上記的進貨價，與市價相差懸殊，其中可有稅賦之嫌？”
“一千五百斤？”阿禾失聲驚呼，“怎麼可能！我們倉裡滿打滿算，連陳茶茶末都算上，也就五六百斤！其中大部分還是前日平價售賣後剩下的！定是他們……”
“住口！”鍾七喝止阿禾，他久經世故，己看出這是心構陷。貨倉裡那些多出來的“茶葉”，怕是早己被調包，或者乾脆就是錢賬房信口胡謅。賬冊上的塗改，更是容易做手腳。
沈清辭拄著柺杖站起，走到鄭市丞面前，目首視著他：“鄭市丞，民可否看看這清點單子和賬冊？”
鄭市丞猶豫一下，將單子遞給。沈清辭接過，快速掃過。單子上羅列的茶葉種類、數量，與自家倉記憶貨大相徑庭，憑空多出近千斤。賬冊上也被用硃筆圈出了幾“疑點”。
“市丞明鑑，”沈清辭放下單子，聲音清晰，“這單子所列，並非我店存貨。至於賬冊塗改，進貨價格皆有行市可查，稅賦更是按時繳納，有市署回執為憑。民懇請，由市署另派公正之人，重新清點盤查。或者，請市丞允許，民可請西市其他幾家茶行掌櫃，前來一同見證清點，以證清白。”
“這……”鄭市丞有些為難。他並非完全不知其中蹊蹺，但楊煥那邊打點了上下，又有“人證證”，他一個小小市丞，得罪不起楊煥背後的勢力。可這沈清辭如此鎮定，又提及咸宜公主的關係（雖然只是傳聞），讓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鄭市丞！”那錢賬房尖聲道，“證據確鑿，何須再查？這沈氏分明是狡辯！前日所謂‘平價售茶’，不過是掩人耳目，實則為後續更高價拋售做準備！其心可誅！市丞當立即封存其店鋪貨品，拘押沈氏，詳加審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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