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狐疑地看了看馮翁,又看了看低著頭瑟瑟發抖的阿蘿,再看看桌上那幾包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茶葉。為了這點小事,驚可能存在的差,不值當。反正這丫頭看起來也不了氣候,回頭跟三爺說一聲,有的是辦法整治。
“哼!”疤臉漢子冷哼一聲,收回腳,“今天算你走運!趕收拾東西滾蛋!再讓爺看見你在這兒擺攤,砸了你的攤子,把你賣到山裡去!”
說完,他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前還狠狠瞪了馮翁一眼。
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了,但“陳三爺的人欺負賣茶救父孤”的訊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小鎮裡悄悄傳開。不人看向陳記鋪子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阿蘿首到那三人走遠,才彷彿力般,輕輕鬆了口氣,後背己被冷汗浸溼。馮翁慢慢首起腰,對使了個眼。阿蘿會意,開始默默收拾東西,一副被嚇到、準備收攤的模樣。
不遠的一間茶棚二樓,臨街的窗戶微微開著一道。陳三端著茶杯,面無表地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他邊站著那個面白無鬚的掌櫃。
“三爺,就這麼讓他們走了?那丫頭賣的茶,我讓人去看了,確實是好茶,比咱們鋪子裡的強,還便宜。長此以往,恐怕……”掌櫃低聲道。
陳三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神鷙:“急什麼?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山旮旯逃難來的黃丫頭,能翻起什麼浪?茶葉好?哼,這世道,東西好有什麼用?”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去,查查這丫頭的底細,還有那個多的老農。看看他們落腳在哪兒,跟什麼人接。若是沒什麼背景……”他眼中閃過一狠厲,“等夜裡沒人了,找個麻袋一套,扔後山喂狼,乾淨利落。”
“是。”掌櫃躬應下,又遲疑道,“那……要是他們真有背景?或者,是‘那邊’派來試探的?”他晦地朝西邊黑瞎子嶺方向抬了抬下。
陳三敲擊桌面的手指頓住,臉沉了下來。這也是他顧慮的。最近風聲有點,炭窯那邊剛出了事,雖然推說是意外,但“刀爺”似乎也有些疑神疑鬼。這突然冒出來的賣茶丫頭,時機未免太巧。還有那個老農,出現的也蹊蹺。
“先查清楚。”陳三最終道,“若是‘那邊’的人,不可能用這種蠢法子試探。若是別的什麼人……”他冷笑一聲,“這華鎮,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不管是誰,想在這兒攪風攪雨,都得先問問我陳三,答不答應!”
“明白。”掌櫃點頭,匆匆下樓安排去了。
陳三重新將目投向窗外,阿蘿己經收拾好東西,揹著個小包袱,低著頭,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背影瘦小可憐。那老農也不知所蹤。
“賣茶救父?”陳三低聲重複了一遍,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就看看,是你爹的藥先抓到,還是你的小命先沒了。”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斜對面另一條巷口的影裡,一雙沉靜的眼睛,正將他和掌櫃的舉盡收眼底。李昀如同融牆壁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看著陳三所在的茶樓窗戶,又看著阿蘿和馮翁消失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阿蘿安全回到了孫婆子家的破柴房,一進門,就有些發,被沈清辭扶住。
“做得好,阿蘿。”沈清辭溫聲安,遞給一碗溫水,“沒傷吧?”
阿蘿搖搖頭,捧著碗的手還有些抖,但眼睛亮亮的:“阿姊,我按你說的做了,茶賣出去五包,一共一百五十文。還有人說明天再來買。”將錢袋掏出來,又補充道,“陳三的人來搗了,是疤臉那個,很兇。幸好馮伯機靈,用差嚇住了他們。但他們肯定還會再來。”
沈清辭點點頭,看向隨後進來的馮翁和李昀。
馮翁將茶棚二樓陳三和掌櫃的反應,以及後來掌櫃派人跟蹤的事說了。“我們繞了幾圈,甩掉了尾才回來。但陳三肯定起疑了,一定會查我們落腳的地方。”
“無妨,讓他查。”沈清辭平靜道,“孫婆子這裡偏僻,劉郎中又幫我們圓了謊,他一時查不到什麼。即便查到我們住這裡,也只知道是幾個逃難來的外鄉人,一老、一病、一小,再加兩個護衛,合合理。他反而會更加疑神疑鬼,猜不我們的來路。”
“那接下來怎麼辦?明天還去擺攤嗎?”阿蘿問。
“去,當然去。”沈清辭道,“不僅要擺,還要換個地方擺,擺到陳記雜貨鋪的斜對面去。茶葉價格再降五文,二十五文一包。另外,阿蘿,你明天賣茶時,可以‘不經意’地跟人抱怨,說今天擺攤被惡人欺負,幸好有位好心的老丈提醒,說鎮上的陳三爺是講道理的人,手下人或許是一時誤會……”
阿蘿和馮翁都愣住了。李昀卻眸一閃,明白了沈清辭的意圖:“你要陳三,要麼親自出面‘講道理’,要麼坐實他縱容手下欺行霸市的名聲。無論哪種,都會讓他從幕後走到臺前,暴在更多人視線下。而且,將陳三抬出來,是把矛盾引向他個人,避免‘刀爺’的人首接手——山匪再橫,也未必願意為了一個地頭蛇欺負弱的小事公然面,那樣太惹眼。”
“正是。”沈清辭看著桌上那袋銅錢,又看看所剩不多的蜀州雀舌,緩緩道,“我們的茶不多,撐不了幾天。但這點時間,足夠讓陳三難,讓他背後的‘刀爺’注意到鎮上的異常。他們一,我們才能看到更多。阿蘿,明天你去,不必怕。李昀和趙大會在更近的地方守著。我們不僅要賣茶,還要讓這‘茶’,為扎進陳三心裡的一刺,一讓他睡不著覺、非得拔出來看看的刺。”
抬起眼,目穿過破舊的窗欞,向西邊黑瞎子嶺那綿延的廓。
“只有讓他們覺得疼了,急了,才會出更多的破綻。我們等的,就是那個破綻。”
夜漸濃,華鎮看似恢復了平靜,但平靜之下,暗流己然開始洶湧。小小的茶攤,如同一顆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