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又開始請教老嫗這是什麼東西。
老嫗說這不是什麼陶罐子,是蜂窩煤爐,裡面放的是蜂窩煤,是一種燃料,比木炭便宜,還要耐燒一些。缺點就是味兒大,最好在屋外用,在房間裡用最好還是要配上排煙管,不然會中毒死掉。
李斯的疑更深了,他正要問韓非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忽然被一陣嘈雜聲吸引了注意力。
聲音從前面街口傳過來,人聲鼎沸,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在競價。兩人循聲走過去,看到了一個讓他們同時停下腳步的場景。
街口有一片新闢出來的空地,西周用木柵欄簡單圍了一圈,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字跡不算漂亮但筆畫壯有力,隔老遠就能看清:晉人才市場。
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招工、募匠、供需見面,每日辰時開、酉時閉,晉令認證,叟無欺。
李斯盯著那塊木牌看了好幾息,翕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人才市場......這幾個字拆開來他每個都認識,合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極其陌生的衝擊力。
什麼“人才市場”?什麼“供需見面”?招什麼工,是要招有學問計程車人嗎?還是像商君一樣的某種“徙木立信”式的噱頭?
柵欄裡面是一片開闊的場地,場地裡分了好幾個區域。
最左邊是匠人區,幾個鐵匠正在展示自己打的農,旁邊站著一個穿短褐的中年人,手裡舉著一把鐮刀,對圍觀的人喊“包用三年,崩口免費重打”。
中間是力工區,幾十個壯漢子或蹲或站,每個人面前立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會耕地”、“能挑兩百斤”、“會趕車”、“上門婿持久”之類的字樣,像是在自我推銷。
最右邊是雜役區,多是半大孩子和老人,面前也立著牌子,寫的是“跑送信”、“餵馬養”、“臨時幫廚”。
李斯站在柵欄外面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扭頭問一個正在往裡走的漢子:“這位壯士,敢問這裡......”他指了指柵欄裡的場面,“是府正在徵發徭役?”
那漢子用一種看外鄉人的目看著他,咧笑了起來:“徭役?不是不是。這是晉府開的‘人才市場’,專門給找活幹的人和找幹活的人牽線搭橋的。”
“你看那塊牌子沒?府認證的。城裡哪個大戶要僱短工,哪個作坊要招學徒,都得到這兒來掛牌子。咱們這些種地的,農閒時候出來掙點工錢,也可以給糧食,也到這兒來找活,比從前到託人打聽強多了。”
“我是不好,不然也去西山煤礦幹活了,那裡掙得更多一些。”那漢子有些懊悔。
“西山煤礦?”李斯聽到了這個關鍵資訊,“強制徵發的徭役?”
“強制什麼呀!”漢子笑得更歡了,“那西山現在是長平君的私人領地,大王賞的。長平君說了,煤礦上的活自願報名,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絕不勉強。誰家還沒幾畝地要種?農忙的時候你讓人來挖礦,人家還不樂意呢。農閒就不一樣了,地裡沒活,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來幹兩個月,掙的工錢夠給家裡添一頭牛的。你沒看見西山那邊排隊的陣仗?比這兒還熱鬧!”
李斯沉默了一會兒,又追問了一句:“工錢怎麼算?”
“挖礦的按筐算,一筐石涅換半鬥糧。手腳快的一天能挖十筐,十筐就是五斗糧,比種地賺多了。”漢子掰著手指頭算給李斯聽,“更別說還管一頓午飯,那頓飯可不賴,還有幾片,你說誰不想去?”
李斯聽完之後,沒有再問問題。
他和韓非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好怪啊,覺跟七國的其它地方都不一樣,他是怎麼想出來的?”李斯低聲問,像是在問韓非,又像是在問自己。
韓非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塊寫著“人才市場”的木牌,只覺得有一生機之氣,這是在其他地方沒有見到過的。
這裡的黔首也不一樣,他們有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