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第一天，走了西十里。
這個速度，放在雁門關的邊軍裡會被罵娘。邊軍急行軍一天走八十里是常事，急眼了能走一百二。西十里——連拉練都算不上。
但蕭珩沒催。
三千京營兵，大半是從屯田營和輜重營里拉來湊數的。年紀最大的五十出頭，膝蓋走不了長路；年紀最小的十六七歲，連甲冑都穿不穩，走起來叮噹響。還有一部分是犯了事被罰到苦營的，一臉晦氣，走路拖著腳，像被人拽著往前拖。
趙鐵騎在馬上，臉一路都是黑的。
“七爺，”他低聲音，“這幫兵……”
“我看到了。”
“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這幫人到了雁門關，是走路就得走散一半。”
蕭珩沒回頭。他的目一首盯著前方。十一月的道上灰濛濛的，兩邊的樹全禿了，枝丫像骨頭一樣在天上。
“不用走散。走不的，到了前面驛站休整。能走的，跟上。”
“那走不的扔了？”
“不扔。走不的看輜重。”
趙鐵想了想，沒再說話。
他跟了蕭珩十二年，知道這個人用兵從來不嫌差——雁門關最難的那幾年，補上來的新兵有一半是流民、逃戶、甚至刺了字的充軍犯。蕭珩照樣帶。一個月練下來，流民會列陣了，逃戶會拉弓了，充軍犯能站到城牆上不哆嗦了。
但那是有時間的時候。
現在沒有時間。從京城到雁門關，走道要十二天。程勇在軍報裡說“箭矢糧秣消耗過半”——那是十天前的話。十天過去了，不知道還剩多。
蕭珩算過這筆賬。
他沒告訴趙鐵。
……
監軍太監劉安的馬車跟在隊伍中間。
他帶了三個隨從、兩口箱子、一車乾糧和一罈子黃酒。出城的時候趙鐵看了那兩口箱子一眼，差點把刀拔出來——三千兵連盔甲都湊不齊，監軍太監倒是行李齊全。
劉安這個人，蕭珩之前沒打過道。他是務府的管事太監，專管採買，平日在宮裡跟銀子打道，從沒出過京城。太后派他來監軍，不是因為他能打仗——而是因為他聽話。
出城不到兩個時辰，劉安就不了了。
道顛簸，馬車沒有墊，他的屁磨出了泡。到了午間歇腳的時候，劉安從馬車裡爬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蕭珩面前。
“王爺，”他堆著笑臉，聲音尖細，“咱們是不是歇長一點？弟兄們也累了，這日頭又毒——”
“十一月了，哪來的毒日頭。”趙鐵在旁邊冷冷接了一句。
劉安噎了一下，看了趙鐵一眼，又看向蕭珩。
蕭珩正蹲在路邊看一張地圖。那是他自己畫的——不是兵部的制式輿圖，是他在雁門關十二年間一筆一筆標出來的北疆地形圖。山川、河流、隘口、水源，全在上面。地圖邊角磨得發了，摺痕紙都快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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