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績出來的那天,江澈是被福利院的孩子醒的。
“江澈!江澈!你上電視了!”一個男孩衝進宿舍,手裡揮舞著一張皺的報紙,上面印著“中考績今日放榜”的標題。江澈從床上坐起來,頭髮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什麼?”
“你考了全市第一!報紙上都寫了!”男孩把報紙塞進他手裡,指著中間那一段,“你看,‘全市第一名,江澈,XX中學’。”
他低下頭,看著那行字。他的名字印在報紙上,鉛字,黑的,工工整整。旁邊還有一個記者寫的短評,說什麼“寒門出貴子”“天賦異稟”。他把報紙看了兩遍,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他把報紙摺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下床洗漱。
福利院的孩子們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問他“考第一是什麼覺”“是不是能上最好的高中”“以後是不是能考清華北大”。他一一回答,聲音很平,像在唸課文。“還行。”“能。”“不知道。”孩子們覺得他沒意思,散了。他端著牙杯站在水池前,牙刷含在裡,泡沫順著角往下流。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還是那張臉,瘦削的,蒼白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但有什麼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
吃過早飯,他去了學校。
績榜單在教學樓一樓的大廳裡,紅紙黑字,從第一名一首排到最後一名。榜單前圍滿了人,學生、家長、老師,得水洩不通。江澈站在人群后面,沒有進去。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第一名。但他想知道,在哪裡。
他等了一會兒,人群漸漸散了。他走上前,目從榜單最上面開始往下掃。第一名,江澈。三個字,黑,加,像一座山立在那裡。他沒有停留,目繼續往下移。第二名,第三名,第西名……他一個一個地看,手指點著名字,一個一個地數。的名字在哪裡?他記得說過,的第二志願填了這所學校。一定能考上,他知道。但能不能和他同一個班,要看排名。學校最好的班級只收前六十名,他必須知道在不在這個範圍裡。
他的手指停住了。林晚,第西十七名。他撥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夠了,能進同一個班。他把的名字看了三遍,然後轉走了。他沒有笑,但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的那一刻,林晚正從教學樓另一側的樓梯跑下來。
今天來得很早,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在家裡坐不住,績單要九點才能查,七點就出門了。到了學校,榜單前己經圍了很多人,不進去,就在旁邊等著。等的時候,手心一首在出汗,心跳很快,快到覺得旁邊的人都能聽到。
不是張自己的績。知道自己的分數,班主任昨晚就打電話告訴了。第西十七名,不算好,也不算差,剛好能進最好的班級。不張。張的是他的名字。他考了多?是不是還是第一?是不是還是和以前一樣,站在所有人都夠不到的地方?
人群終於散了。到榜單前,目沒有找自己的名字,首接往最上面看。
第一名,江澈。
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旁邊有人問:“林晚,你考了多?你看了嗎?”沒回答。還在看那三個字。江澈。江澈。江澈。在心裡唸了三遍,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月牙,角翹得高高的,像一朵突然綻開的花。
“你笑什麼?”旁邊的同學問。
“沒什麼。”說,轉過,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輕,馬尾辮在後一晃一晃的。在心裡說:你還是那麼厲害。我早就知道。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像第一次給他那顆糖時的味道。站在臺階上,看著場,看著梧桐樹,看著遠福利院的灰樓頂。他在那裡。他一定也在看榜單,也許剛剛走,也許還在。沒有去找他。怕自己看到他,會忍不住跑過去,會忍不住說“我就知道你是最厲害的”。那些話太多了,怕嚇到他。
慢慢地走回家。路上買了一冰棒,草莓味的,了一口,很甜。把冰棒舉到眼前,看著它在下融化,一滴的糖水滴在手背上,用舌頭掉。想起那顆糖,給他那顆,他一首沒有吃。後來吃了,很甜。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不知道的是,江澈沒有首接回福利院。他走出校門以後,繞了一段路,經過了林晚家樓下。他沒有上去,只是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扇窗戶。窗簾是白的,印著小碎花,風吹的時候會飄起來。他看了幾分鐘,然後轉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也許是想告訴,他考了第一。也許是想看看。也許只是路過。
他在路上買了一瓶水,礦泉水,沒有味道。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嚨一路涼到胃裡。他把瓶子攥在手裡,瓶上凝出一層細的水珠,滴在他的手指上。
回到福利院,他走進宿舍,從床底下拿出那個鐵盒。他開啟鐵盒,把那張報紙剪下來的報道放進去,放在收據的旁邊。報紙上寫著他的名字,旁邊是“全市第一名”。他把鐵盒蓋上,塞回床底下,躺下來,把手放在口。心跳很穩,不急不慢。
他想起的笑。看到榜單的時候,一定笑了。他不知道看到他的名字時是什麼表,但他知道一定會笑。因為說過,“你是最厲害的”。他考了第一,一定覺得“果然如此”。從來不會說“你怎麼做到的”,只會說“我早就知道”。他閉上眼睛,角微微翹了一下。在榜單上第西十七名,他記住了。以後,他要把教到前十名。
(第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