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一首在等一個時機。
不是隨便的時機，是一個確的、經過無數次計算的、所有變數都指向同一個結果的時機。他是數學家，他相信資料。他把的生活拆解一組方程——收、支出、醫藥費、房租、工作時間、睡眠時間、哭泣頻率。每一個變數都有它的取值範圍，每一個約束條件都寫在白板上。他用紅筆圈出關鍵的數字，用藍筆畫出趨勢線，用黑筆寫下可能的干預點。
的醫藥費什麼時候到期？他查過醫院的繳費記錄。每個月的十五號，系統會自生賬單，三天之必須繳清。今天是十二號。三天後，會收到那條簡訊——“尊敬的患者家屬，您賬戶餘額己不足，請於三日補繳費用，逾期將暫停析治療。”會看一遍又一遍，看那個數字，看那個日期，看那行“逾期將暫停治療”。會算了又算，怎麼算都不夠。
的房租什麼時候漲？他看過的租房合同。下個月到期，房東要漲兩百塊。拿不出。在電話裡跟房東說了很久，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說“我再想想辦法”。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著眼睛。他在走廊的另一端，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沒有看到他。
的工作什麼時候撐不下去？他觀察了很久。那所小學的代課老師名額要減，是第一個被裁的。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從的購清單裡能看出來——開始買更便宜的麵包，更的酸，更的蛋。把早餐從兩個包子減到了一個，午餐從米飯配菜減到了饅頭配鹹菜。快撐不下去了。
他把所有的變數都輸模型，一遍一遍地算。他寫了一個程式，跑了幾千次模擬，每一次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時間視窗。三天後，的醫藥費到期；下個月，的房租要漲；的便利店在招夜班店員——快撐不下去了。所有的條件都滿足了。時機到了。
他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馬克筆。白板上滿了照片、便籤、地圖，用紅和藍的線連線起來，像一張巨大的網。最中間是一張照片——林晚。不是現在的林晚，是高中時的林晚。白校服，站在場上，回頭對著鏡頭笑。打在臉上，笑容明得像春天。照片旁邊，用紅馬克筆寫著一個座標。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時機己到。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高樓林立，燈火通明。他的公寓在頂層，落地窗正對著東方明珠，夜景得像一幅畫。但他沒有看。他拿起電話，翻到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名字——陳默。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他按了下去。
“陳默，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陳默的聲音有些困，像是己經睡了。
“組織一次同學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現在？大晚上的？”
“對。現在。你聯絡班長，定一個時間，定一個地點。然後打電話給。”
“？林晚？”陳默的聲音清醒了一些，“你確定？”
“確定。告訴，我也會去。”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陳默說：“好。我幫你。”江澈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心裡。他站在窗前，看著遠的城市燈。一盞一盞的燈，像星星，像眼睛，像哭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他在心裡說：林晚，我來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半個小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默的小息：“搞定了。君悅酒店，後天晚上七點。答應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答應了。會來。他賭會來。他賭還沒有忘了他。他賭對了。
他把手機在口，閉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到在耳朵裡流的聲音。他想起很久以前，站在福利院的臺階上，攥著他的袖子，說“你不許走”。不許他走，他留下來了。現在，他要走向了。不是隔著螢幕，不是隔著一條馬路，不是隔著那扇他不敢推開的玻璃門。是面對面，是看得到他、他看得到的那種近。他不知道會是什麼表。也許會愣住，也許會哭，也許會轉就走。他不敢想。他只能把所有的變數都算進去，把所有的可能都準備好，然後等。等那個時間，等那個地點，等出現。
他睜開眼，走到帽間。帽間裡掛著一排白襯衫，全部一模一樣。他每天穿的都是白襯衫，因為說他穿白襯衫好看。那是高中時的事了。有一天下雨，沒帶傘，他把自己的外套借給。穿著他的外套，大了一號，袖子長出來一截。笑著說：“你穿白襯衫真好看。”就這一句話，他記了十年。他從櫃裡取出一件白襯衫，掛在帽間門口。又取出一條深藍的領帶，和襯衫掛在一起。領帶是新的，他昨天買的。他不知道會不會注意到，但他希會。
他走回白板前，最後看了一眼林晚的照片。的笑臉在燈下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霧。他手，輕輕了照片上的臉。紙面是涼的，但他覺得暖。他在心裡說：林晚，後天見。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第六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