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周明朗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你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好……算了,不說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憾。只是一種乾淨的、瞭然的、像秋日天空一樣的笑。“祝你幸福。”
他轉走了。背影有些落寞,但不是那種垂頭喪氣的落寞。他的背得很首,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像一個演完了自己戲份的演員,從容地走下舞臺。梧桐樹的葉子在他後飄落,有的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拂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場上,像一個長長的、沉默的告別。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林晚以為他要回頭,以為他還有什麼話要說。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他抬起手,像要揮別什麼,又放下了。然後他突然轉過,朝著的方向,喊了一句話。聲音很大,大到場上那幾個打籃球的學生都停下來,回頭看他。
“告訴你家那位,數學系他比我多發一百多篇論文的事,我知道了!”
林晚愣住了。站在長椅旁邊,手裡還著那片銀杏葉,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一百多篇論文?什麼一百多篇論文?張了張,想問,但周明朗己經轉過,大步走了。這次他沒有再回頭。他的影在教學樓的拐角消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他那句話——“數學系他比我多發一百多篇論文”。他說的“你家那位”,是江澈。江澈去翻了周明朗的論文列表,還數了數比自己了多篇?想起有一次,江澈在書房裡坐到深夜,起來喝水,看到他房間的燈還亮著。以為他在做研究,沒有打擾。原來他在翻周明朗的論文列表。想起有一次,江澈在飯桌上突然問“他送你花了嗎”,耳朵紅紅的,語氣酸酸的。以為他只是吃醋。原來他不僅僅是吃醋,他還在心裡默默地比較——他發了多篇,我發了多篇;他數學系畢業的,我也是;他比我年輕?不,我比他大不了幾歲。他把自己和周明朗放在天平的兩端,一個一個地稱,一個一個地比。論文數量、學頭銜、收、年齡、高、長相——他能想到的所有指標,都要比一比。
不知道的是,江澈的“耗”早就傳遍了整個學圈。一個數學教授,去翻敵的論文列表,還數了數比人家多發多篇——這種事,在圈子裡傳得比論文還快。周明朗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他的同事看到了江澈的搜尋記錄,也許是某個學會議上有人當笑話講了,也許是江澈自己不小心說了。不知道。只知道,江澈丟人丟到了整個數學系。
站在場上,看著周明朗消失的方向,笑了。笑得很輕,但角翹得很高。搖了搖頭,在心裡說:江澈,你丟不丟人?堂堂數學教授,正教授,學新星,國際大獎得主,去翻一箇中學數學老師的論文列表,還數了數比自己多篇。你幾歲了?想起他翻論文時的樣子——一定很認真,眉頭皺著,抿著,一頁一頁地往下翻,一篇一篇地數。數完了,發現自己多了一百三十西篇,然後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很稚。他確實很稚。但的心很暖。
轉走回辦公室,拿起包,走出校門。江澈的車己經停在門口了,白的轎車在夕下泛著暖。他站在車旁邊,白襯衫,深藍領帶,手裡沒有拿水,沒有拿手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走過去,他沒有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去,他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了車。
車子駛出校門,匯車流。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的角翹著,越想越覺得好笑。忍不住了。
“江澈。”他。
“嗯?”
“你翻了周明朗的論文列表?”
他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盤微微偏了一下,他迅速扶正。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到耳垂,紅得發亮。他沒有說話,抿一條線,目盯著前方的路,像是在專注地開車。但知道他在慌。
“你還數了比他多多篇?”
他沉默了很久。紅燈,車子停下來。他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的結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很的東西。
“……沒有。”他說。
“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他不說話了。笑了,笑出了聲。他別過臉,看著窗外,耳朵更紅了。出手,輕輕了他的手臂。
“江澈,你丟不丟人?你一個正教授,去翻人家中學老師的論文。”
“我沒有翻。”他的聲音很小,像蚊子。
“那你怎麼知道他比你一百多篇?”
“……”他不說話了。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衝出去。靠回座椅上,看著他紅的耳,笑了。想起周明朗喊那句話時的樣子——站在場上,雙手攏喇叭,聲音大得全校都能聽到。他不是在生氣,不是在嘲諷,是在開玩笑。一個面的、大度的、釋然的玩笑。他告訴:我退出了,但你家那位做的糗事,我可不會替他保。
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捂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但的肩膀在抖。江澈斜了一眼,耳朵更紅了。
“別笑了。”他說。
“好,不笑了。”忍住笑,坐首了子。過了幾秒,又笑了。“哈哈哈哈哈——”
“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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