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焰走後，貓姐沒有立刻收走那杯涼的龍井。坐在櫃檯後面，點了一菸，煙霧在頭頂聚一隻貓。那隻貓蹲著，尾慢慢擺著，看著門口。
那盆薄荷放在櫃檯最裡面的角落，有一小片從窗戶切進來，正好照在葉子上。雲清焰送來的時候土是溼的，手翻了翻葉子，又澆了一遍。老張的念分出來的新枝，在茶館裡落了。
貓姐彈了彈菸灰，煙霧貓在頭頂趴下來，把下擱在前爪上。看著那盆薄荷。葉子綠得發亮，己經扎進新的土裡了。
一千多年前，是山腳下一隻剛出生就被棄的小橘貓。母貓那一胎生了西個，是最小的，搶不到，瘦得皮包骨頭。母貓把叼出窩，放在一棵樹底下，棄了，走了。在樹底下蜷了三天，不出聲，眼睛還沒睜開。
一隻手把拎了起來。
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虎口有薄繭。那時候眼睛還沒睜開，看不見他的臉，只聞到一茶香，又苦又的那種。
他把貓拎到眼前看了看。“這麼醜。”喵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得也難聽。”他又把放回樹底下，轉走了。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越來越遠。蜷在那裡，尾尖抖了抖，沒力氣再。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了。那隻手重新把拎起來，往袖口裡一塞。“別。這件袍子是新的，蹬破了把你燉了。”不了，袍子裡全是那又苦又的茶香。
後來睜開眼睛，才看見他的樣子。清冷中著一散漫氣，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隨便束著，鬢角有些碎髮垂下來。臉很清瘦，顴骨的稜角被窗外的天削得很深。骨相清寒，眉眼疏離，卻慣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態，看著浪，實則周都裹著生人勿近的靜氣。
他把帶回山上，木屋不大，窗臺上堆著幾本舊書，灶臺上擱著一口鐵鍋，屋後有一片茶林。他把放在窗臺上，拿了一隻缺了口的碗，倒了點米湯，推到面前。“喝。不喝就死。”出舌頭了一口，米湯是溫的。完一碗，他把碗收走，沒再給添。喵了一聲。“明天再喝。貓這種東西，一次喂多了會撐死。”
蹲在窗臺上，看他蹲在灶臺前面炒茶。鐵鍋燒得滾燙，茶葉倒下去，他拿手翻。不是用鏟子，是首接用手。手指在滾燙的茶葉裡撥來撥去，葉片漸漸焦黑，苦味從鍋裡冒出來，滿屋子都是。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滾燙的茶葉裡翻攪的時候作很輕，像在撥什麼怕碎的東西。
茶炒好了，他給自己泡一杯，坐在窗邊喝。夕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了一層金邊。他喝了一口，眉心舒展開。“苦了好。苦了記得住。”他對著茶杯說，不像在跟說話，像在跟茶說話。
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後來知道了。
他在山上住了很久。沒有人來過。他不說話，偶爾跟講幾句，多半是“別那個”“燙”“笨”。聽習慣了，知道他上說笨，晚上還是會把從窗臺拎到枕頭邊上。蜷在他枕頭旁邊，月照在他臉上，睡著的時候角那點下沉的弧度會鬆開，年輕很多。
他沒給起名字，就“小貓”，是他炒茶的時候在灶臺邊蹲著，他順手撥一下的耳朵，說“小貓，別靠太近，燙”。就知道是在，小貓就小貓。蹭他的手背，虎口的薄繭蹭過的，糙的，溫熱的。他低頭看一眼。“笨貓。蹭什麼。”手沒有拿開。
喜歡蹲在他肩頭。他炒茶的時候把放在左肩上，蹲在那裡，看他怎麼掌握火候，怎麼翻抖，怎麼收鍋。看了一百多回，看會了。有時候出爪子去夠茶葉，他把的手撥開。“你沒手，炒什麼茶。”喵一聲。他把一片剛炒好的茶葉遞到鼻子前面。“聞聞就行了。”
冬天山上冷。木屋沒有爐子，他坐在窗邊喝茶，撥出的氣都是白的。把腦袋往他袖口裡鑽，他把拎出來，塞進自己懷裡。袍子很寬敞，在裡面一團，鼻尖抵著他的襟，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他的手隔著袍子按在背上，虎口的薄繭隔著布料也能覺到。“別。茶要涼了。”就蜷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袖口的茶香，睡著了。窗外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春天的時候，他下山一趟，回來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小貓，過來。”跳上窗臺。他從袖子裡出一小截紅繩，系在脖子上。紅繩上掛著一顆極小的木珠，是他自己削的，打磨得很。“別弄丟了。弄丟了不給你係新的。”用爪子撥了撥木珠，木珠輕輕晃了一下。他角了，不是笑，是那種“湊合戴著吧”的弧度。
戴著那顆木珠，戴了很多年。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紙很薄，字跡潦草。他看完，把信折起來，收進袖口。在窗邊坐了一夜，喝了一夜的茶。月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落在地上。跳上窗臺，蹭他的手。他沒有，只是看著山下的雲。天快亮的時候，他開口了。
“小貓。我要下山一趟。”
喵了一聲。
“這次去得久，茶留給你。灶臺上那罐是炒好的，窗臺上這罐是茶青，沒炒過。你沒手，炒不了。留著聞吧。”
他把茶罐放好，站起來，理了理袍子的袖口。袖口那道破口還沒，邊磨得更厲害了。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別跑。山裡冬天冷，窗臺上有塊舊棉絮，冷了鑽進去。”
然後他走了。蹲在窗臺上，看著他的背影下了山。山風把他的袍子吹起來，脖子上的木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
再沒回來。
後來聽山下來的妖怪說，上清道脈出了大事。滿門覆滅。不知道他是上清道脈的什麼人。他沒有說過。只知道他青木——有次一位仙人來木屋找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青木，喝茶”，他頭也沒抬，說“自己倒”。記住了。
在木屋裡等了很久，春天過去了，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雪落了滿山。鑽進那塊舊棉絮裡，棉絮上還有他袖口的茶香。把鼻子埋進去，聞著那個味道，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把從棉絮裡拎出來，說“笨貓，鑽這兒幹什麼”。他沒有回來。
把茶罐了又，到陶瓷發亮。茶青放了枯葉，還是每天蹲在窗臺上看著下山的路。下雪了，路被雪蓋住了。雪化了，路又出來。他還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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