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頭兒不說話了，事到如今只是嘆氣，扭頭看空曠的碼頭，左邊是層層碼疊的貨，右邊是停泊著船隻的大海，天上不見月亮，好重的雲，明日又要下雨，海上已經起了霧氣，從天海線移來，惻惻的一整排，踏著海來。兩側中間這條大路，禿禿地割開海與地，一眼到荒郊的邊界。十分安靜，貨不，船不，只有霧氣從遠方來，靜中生出不安，一點輕微的響都好像天崩地裂，後燒草的一聲嗶啵，讓孫頭兒一個激靈，旋即是濃重的燒草氣，帶著點焦糊臭和野草香，是皮工在做熱敷袋。
孫頭兒轉過，“有人來了。”
皮工放下手中的東西，朝門口走來，看遠，荒郊的一個點中，有幾匹馬靠近。孫頭兒也站起，轉頭去屋後拿刀，練地推開後門，吹了聲口哨，不多時四面八方響起一陣狗，十幾張張牙舞爪的黑狗醒來，在後院圍著孫頭兒，孫頭兒比個手勢，它們停下來，坐著，孫頭兒牽出一隻，一人一狗衝出來。
騎馬的人到了門口，一躍跳下馬，帶著方冠帽，背得直直的，揹著手，看了一眼皮工和孫頭兒，扭頭對跟上來的一個鞠躬哈腰的人道：“不是這裡嗎，快去辦事啊。”
這人連連點頭，轉對向皮工和孫頭兒，站直，“東西放哪兒啊，趕的，指條路。”
皮工一頭霧水，“什麼東西？”
“別裝傻，”這人急了，“跟王子說好了，我家閔公子要在你們這兒存點東西，到點來了。放哪兒，快說！”
孫頭擋開他，“沒聽說過存東西，王子的事你找王子說，再鬧小心老子的刀！”
這人急赤白臉地對閔公子抱怨，“閔公子，這幫人太囂張了，咱們教訓教訓他們！”說著一揮手，“兄弟們，上啊！”
這揮手，沒彈，閔公子的侍從沒一個理他，閔公子冷冷掃他一眼，“你找的差事，你辦妥，今晚上存不了東西，當心你的小命。”
這人喏喏應聲，拽來自己的小廝，耳語幾句，他速速去找王子，小廝趕騎馬出去，這人又湊到皮工面前，改說好話，“這位英雄，這位大哥，人家都我彈珠，您怎麼稱呼……不說也行，但這生意咱們是說好了的，錢都付了，也不是就今天一回，怎麼這麼難辦？是上面的人沒跟你們打招呼？”
孫頭兒在後面聽見這話，了狗的下，一指，黑狗噌地一聲衝出去跑遠，嚇了閔公子一跳。
皮工不搭理彈珠，只是擋在門口，閔公子被這兩個人高馬大的漢盯得發，哼了一聲走到了後面。
沒一會兒，大柱便來了，狗跟在他邊搖尾。
彈珠一看大柱是個主事的樣兒，立馬湊上去，還沒近被狗一個呲牙，嚇得不敢上前，站定了抱怨道：“我說你們怎麼辦事的，當初說好了存一個月的貨，怎麼回事，還幹不幹了，錢都收了。”
大柱聞見燒草的味，便拍拍皮工他先回去敷草，皮工搖了下頭，沒。
這邊彈珠還在吆五喝六，大柱瞪他一眼，他閉了。
“說了一個月，前天正好一個月，先前存的東西也沒拿走，我們沒接到新的信兒，就不能再幹了。正好你來了，去把你們存的東西拿走，不然明天去海里撈吧。”
彈珠正要分辯，小廝騎馬帶著酒醉的王子來了，馬一停，彈珠就把王子扯拽下來，扔到地上，讓他說話。
王子手裡還攥著兩個骰子，暈乎乎的，一看見大柱，嚇了一跳，翻站起來，又看看拎刀的孫頭兒，忙道：“大柱哥你這是幹什麼，都是自己人。”
大柱扭頭對孫頭兒道：“去把大夥都來。”
彈珠和閔公子一行人心頭一驚，看這三個人已是大塊頭，不難猜想來的“大夥”是做什麼的，閔公子細皮白，往無白丁，這會兒沒主意了，心裡一急，踹了一腳彈珠，彈珠在原地跳了一下，捂著屁衝王子喊：“怎麼著，你們還想打人？！知道閔公子什麼來路嗎！”
見對面的人不為所，王子和彈珠合計也沒個結果，閔公子抱著手臂指點道：“去，把袁壽士給我過來。”
那邊去人，這三人也不搭理，該幹什麼幹什麼，既然醒了狗，索大柱和孫頭兒把十幾條黑狗牽出來，蹲在地上給他們餵食，嚇得閔公子一行人後退開幾里，只敢遠遠地著，皮工回屋裡纏一條艾草腰帶，哼一首下流的俗曲兒。
閔公子憋著一肚子火，都發在彈珠上，彈珠不敢回口，唯唯諾諾地聽著。
王子左右都不敢去，去河邊溼了頭才算醒酒，找個貨桶靠著，兩邊都不敢看。
月明星稀，夜黑風高，艾草的味道幽幽飄來，閔公子打了個噴嚏，了腳，他這會兒坐在一個木桶上，其他人圍繞他站，都向三個看守人。
要說也不是什麼英雄好漢、良兵強將，只是那冷漠而疲倦的窮兇相、苦能自作樂的狠勁、藏在大開大合襟氣度下將權貴筋皮的可能，這種討生活的人都有質樸的狠毒。閔公子甚至不敢和他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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