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搔了搔下，“小時候家裡窮，老爹死得早，老孃賣了地拉扯我們，我十四就出門尋生路了，苦力走腳都做過，但十六了軍隊，覺得軍隊好的，一家人，謝大將軍不是現在這個，原來那個還有先生教小兵認字。我娘走了以後我弟在家鄉也待不住，就跟我來了，軍隊的錢給得雖然不多，但是按點兒都有，我們哥倆總有個依靠。後面軍隊改制的時候，各姓軍隊都有拉練和選兵，像我和我弟這種在謝家軍的，識字，而且還在軍營學過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來，編進新部隊，現在軍隊的錢給得比以前多，我倆也算有銜，謝將軍對我們也好的。而且自從謝將軍來，我們才真明白了什麼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軍都各自顧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爾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廈鎢來……那時候當兵就是混口飯吃。其實我聽出來你剛才的意思，無非是想說我們都不腦子都是蠢貨，被謝將軍一竿子哪兒打哪兒。但你知道嗎，謝將軍接手以後在全軍推行讀書明理，頭幾個月還有考，軍隊改制的事也仔細拆開給軍隊普及前因後果，把原來的各自為戰統一起來，大家不是哪家貴族的守門兵、看門狗，我們是國家的刀槍、堡壘，當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為國家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來就該是我們，如果當年睢灘計程車兵死戰，廈鎢人怎麼可能一路從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跑，我雖然打小沒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為當兵，軍隊有錢發給我是因為朝廷的錢，朝廷的錢是從百姓上來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養出來的，這地方我不來難道讓他們來嗎？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廈鎢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說了這麼多話，我卻一下聽出來哪些是謝邁凜“在全軍推行讀書明理”時教的，考考的是什麼我也不必問了，篩選出來的本就是忠心的，這些教導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沒有觀察到，還籠統地謝邁凜的地位來自於“個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說謝邁凜是控制狂。
他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已無話可說，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都來的讀書人，沒見過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書讀多了，總覺得你們這樣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麼？”
他皺著眉，試圖想出一個形容。
“‘不食人間煙火’？‘仗義每逢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
黃岐東道：“好像你們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們贏嗎？”
我猶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覺得戰爭裡有無辜的人嗎？”
他沒有回答，移開了眼神，似乎不喜歡這些概括的話題，他只喜歡結合自經歷，說自己的想法。
我們沉默著，直到有人在門口報告，才打破了寂靜。
走進來一個傳令兵，同樣嚴肅的眼神，冷漠地掃過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而後定在黃岐東上，“你出來，宋副將找你。”
黃岐東放好碗筷，站起，筆直地跟著走了出去，去承擔後果。
不知道黃岐東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謂的“守規矩”，其實是忠於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視我這個短暫的上峰多過重視宋之橋的約束，其實是因為在他心裡，謝邁凜的命令，哪怕只是口頭的，都高於一切。
他說的就是他想的，前線只有一個將軍。
分隊的捷報頻傳，前往各道各縣的軍隊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把當地薄弱的散兵遊勇抵抗力量輕鬆殲滅，而後控制城池，一路深腹地，過江踏山，抵達東西北四至。
用時三個月。
捷報頻繁到即便我不去聽，也知到喜氣洋洋的氛圍，但這在軍事上應該不是一樁難事，因為各地的抵抗十分貧弱，戰力崩潰，皇宮被圍，指揮系統癱瘓，全靠各地各縣組織，怎麼可能組織得起來。雖然我不清楚謝邁凜究竟派出了多支隊伍，規模幾何，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以切割包圓圍剿為主要方針，不放過任何一個縣城村落，深廈鎢的每一寸土地。
遠端的勝利對都城的影響日益明顯，對皇城圍而不攻是謝邁凜佈局的重要一環，皇宮存在意味著皇權尚未覆滅，城的百姓雖然投降，暫時在謝邁凜的接管下生活，但心是等待一場和談的，那時基本所有人都認為在遠端勝利已定後，謝邁凜將會對皇宮進行形式上的攻擊，而後迫使皇權讓步，或割地或賠款，和當年狀一樣，只是攻守易勢。因此城的管理始終未遇到大規模的抵抗，皇宮的態度仍舊非常重要，至今，皇宮都保持著不和談、不合作的強態度。
這樣的態度對他們來說不是好事，早在一個月前，皇城已經開始傳出人食人的傳言。傳言的源頭不可考，但以我對謝邁凜的瞭解，我認為他在其中一定下了功夫。被長期封鎖導致的缺水缺糧勢必發生，至於吃人，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謝邁凜軍隊只嚴包圍，仍舊沒有武的意思。不過謝連霈倒是暗地裡手很長，使得謝邁凜始終掌握皇城的態。
形勢一片大好，作為完全的獲益人，現在謝邁凜掌握主權，他可以漫天要價，皇宮這點本事無力作對，他如果喜歡，收了皇城，燒了帝陵，砸了祭天台也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和黃岐東聊到這個，他很高興，因為這樣妙的勝利、這樣倒的勝利，一個士兵征戰數十年又能經歷幾回？我說對，當然倒，這裡只有老弱病殘子稚子，你們各個兵強馬壯，總不能這都贏不了。
他已經可以練地裝作沒聽到我的話，只是道，談吧，也讓他們割地，也讓他們給錢。
黃岐東現在也會說自己的想法了，比起他以前不想不說只等待命令大不一樣了。
我告訴他，別想得太簡單，不會談的。
黃岐東其時信誓旦旦地講，會的，這是戰機。
那就看看吧。
暮春的時候，東西北前線的訊息傳回來了，屠城從四至開始，完一村一縣一道，逐漸向皇城收。
黃岐東收到訊息時，東線已經屠至第七道了，不出兩個月，就能收至皇城，和謝邁凜部隊匯合。黃岐東明白這個“第七道”是什麼意思，並解釋給我聽，在分派前期，謝邁凜首腦團隊已經將廈鎢的整個地圖重新作畫，抹去一切地縣名，以東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遠為一道，沿道展縣村，一二三依次類推。這就意味著，所有地點通通變一個代稱，是軍隊前去誅殺的地點名稱，他們前往，殺，然後回來，軍隊是分批分次的，屠殺是有計劃有規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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